見董建軍一副冷淡的模樣，孫秦心里“咯噔”一聲。

他意識到，今晚的談話不會很愉快了。

不過，到了這般田地，他也顧不上這么多。

“我還沒有說完，你們的言而無信如果導致我們企業最終因為出現現金流問題而解散，難道不會影響你們的信譽嗎？以后誰還敢拿你們的錢？”

董建軍“哼”了一聲：“孫總，企業因為現金流斷裂而死掉，是這個世界上天天都在發生的事情，我看不到跟我們基金有任何關聯。您既然出來創業，便要有這個覺悟，愿賭服輸。至于我們因四維基金言而無信，您當然可以這樣去說，但我年前也跟您說過了，我們公司投決會從去年年底開始就在整體考慮我們的投資戰略更新問題，這個討論因為過年而被打斷，在戰略更新之前，我們不會交割。因為，整個經濟環境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我們投資當然要審時度勢，我們需要對LP的資金負責，然后才是被投企業。”

“也就是說，如果你們的戰略調整之后，認為投資馳飛客不再是戰略方向，就會撕毀已經跟我們簽署的SPA？同時還可以不付出任何代價？”孫秦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問道。

“不，您理解錯了。我們并沒有撕毀SPA，我們只是延緩交割時間而已。而在SPA當中，我們并沒有剛性的交割時間約定，您所說的，都只是楊總和我的口頭承諾罷了。當然，我們肯定會認自己的口頭承諾，絕對不會抵賴我們曾經說過這樣的話。只不過，情況發生了變化。”

“延緩交割？延緩到什么時候呢？如果延緩到明年，我們公司死掉了呢？”

董建軍冷冷地回答：“那是你們的問題。孫總，我再重申一遍，我們只是財務投資人，從不干預被投企業的運營。對于企業的創始人來說，管理好現金流是您的分內之事，跟我們沒有關系。”

“可是，你們也投入了很多資源開展對我們的盡調，花了時間與我們針對SPA的條款進行激烈的談判，如果我們這艘船真的沉掉，你們也是有沉沒成本的。所以，我今天來，不是單方面為了指責你們見死不救，也是為了你們自己所付出的資源所考慮。”

孫秦有些急了。

經過一整個過年期間的煎熬，又整整奔波了一天，加上還沒有吃晚飯，他整個人的精力和體力都到了極限。

這個時候，就很難再保持理性和專注。

“孫總，我們投資人不是慈善機構或者醫院，所以，‘救死扶傷’不是我們的義務，您也沒有立場指責我們‘見死不救’......另外，沉沒成本從來不應該成為決策的依據，這一點，我希望您也能夠明白。”

說罷，董建軍攤了攤手，站起身來：“孫總，不好意思，樓上我家里還有訪客，我不能讓人家等太久。如果您今天過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件事情，我的答復很簡單......”

“第一，楊總和我的口頭承諾依然有效，我們也會盡全力遵守SPA的精神，盡快完成交割。只不過，我沒法給您一個具體的時間，我們何時可以完成交割......”

“第二，我們內部依然在進行投資戰略的優先級討論，每個合伙人都有自己的意見，并非楊總和我兩個人就能說了算。直到這個戰略調整結束前，我們的交割都不可能發生。而調整結束后，的確存在我們放棄貴公司的可能性，如果這件事情發生，我們也會根據SPA進行后續的處理，會充分遵守SPA條款......”

“第三，我個人依然是很看好馳飛客的前景和你們這個賽道，但是，對于公司現金流的問題，我們愛莫能助，您作為公司的經營者，應當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來維持企業的運轉。如果您需要這方面的咨詢，我倒是可以給您一些建議，但不是現在，現在您顯然處于一種不理智的狀態當中，而我也恰好有訪客......”

“最后，馮婕是我的朋友，她是您的天使輪領投方，如果您需要資金上的建議，我覺得您可以去找找她，但是，我要提醒您，任何做到投資基金合伙人級別的人，在面對投資標的，也就是被投企業的時候，都會保持百分百的理性，您沒有必要打感情牌。”

董建軍一字一句地說完這些話，站定不動，看著孫秦的反應。

他緊盯著孫秦的身體語言，保持著絕對專注，以應對孫秦可能做出的任何舉動。

投資這么多年，各種各樣的創始人他都見過。

有些時候，他們會魚死網破，甚至可能會大打出手。

想到這里，董建軍又補充了一句：“大堂里有好幾個監控，完全沒有死角。”

聽到這句話，孫秦的嘴角不受自己地控制，不自覺地冷笑了一聲。

“你這個老東西，把我想成什么人了？難道我還會把你按在沙發上揍一頓不成？”

想歸這么想，孫秦事實上還真無數次萌生過這樣的沖動。

他一言不發，沒有心情，也沒有氣力再與董建軍爭辯。

只是身子往后一閃，示意董建軍：請自便。

董建軍滿意地點點頭，大步邁出這個沙發區域，走到大堂中央。

在往電梯間走過去的路上，他再次回過頭來，沖著孫秦說道：“孫總，我們今晚的交談并不算愉快。但是，無論您是否相信，這都不會影響我對您本人和馳飛客的判斷。也就是說，如果我們的投資戰略最后確定下來，依然將馳飛客作為我們投資組合一部分的話，我依然會確保交割的順利發生，以及在未來的日子里，盡我所能來支持和幫助公司發展。”

說完，他的身影消失在電梯間。

那里是孫秦視線的盲區。

他只聽見“叮咚”的一聲，然后便是電梯門打開和關閉的聲音。

然后，大堂里又恢復了寂靜，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