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孫秦,還是李翔,如果一直在中商飛機的研究院里工作,可能一輩子都接觸不到旋翼飛機。
但現在,他們不得不在各種復雜的構型當中做出抉擇。
雖然在離職之前的幾個月時間里,他們都花了一些時間去研究,但畢竟沒有做過,接觸過,紙上得來終覺淺。
親自參加過A型號的他們深知,了解一款飛機的設計原理,和真正將它設計出來,相差十萬八千里。
他們又在狹窄的辦公室里呆了一整天,到了窗外的園區已經完全寂靜,到了路燈都開始打盹,他們依然沒有結束的意思。
李翔伸了一個懶腰,來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可以通過拳頭的縫,問道:“不介意吧?我真是忍了一整天了。”
孫秦撇了撇嘴:“你隨意。說得好像請示了我就會聽我的一樣。”
“嘿嘿......”
李翔熟練地從兜里掏出煙盒和打火機,點上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沖著窗外吐出煙霧。
“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啊,我們始終是在紙上談兵......”孫秦沖著李翔的側身說道:“要不我們去找找懂行的問問?”
李翔將手伸出窗外,彈了彈煙灰,笑著回答:“懂行的?放眼中國,比我們還懂飛機設計的能有多少人?不算軍用飛機,他們完全是不同的體系,也不需要適航,只看民機,幾乎能找到的懂行的都在研究院里了吧?”
“可是,哪怕是做過A型號和C型號兩個型號的資深設計師,也沒有干過旋翼啊。這兩個型號都是固定翼?!?/p>
李翔沒有說話,繼續吸了一口煙。
他緩緩地吐出煙霧,雙眼望著窗外,陷入了沉思。
突然,他將煙屁股直接摁滅在窗臺上的煙灰缸里,眼里閃著光,轉過頭來對著孫秦說到:“我想到了兩個人,但是,就看你要不要去找他們了?”
孫秦也激動地站起身來,問道:“誰?我認識嗎?”
“你當然認識,而且,還非得你去找他們不可?!?/p>
孫秦轉了轉眼珠,立刻反應過來:“你是說厲總?她之前干過軍機,好像也接觸過直升機。”
“算你聰明。她的確干過直升機,而且,直升機的軍民兩用特性非常明顯,從構型上來看,幾乎沒有區別,區別更多的在機載系統部分?!?/p>
“那太好了!”孫秦握了握拳頭,但很快就面露猶豫。
他小聲說道:“但是,我中途離開了A型號,實在不知道怎樣面對她......”
李翔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說道:“被我說中了吧?你是拉不下這個臉面?!?/p>
孫秦反駁道:“誰說的?我怎么拉不下臉面了?離職的時候,她語重心長地跟我說了不少呢。”
“那你為什么面露難色?離職的人多了,回去找她你又不會少層皮?!?/p>
孫秦抿了抿嘴,似乎還是沒有做出決定。
李翔笑了笑,繼續說道:“還有一個人,你要是連厲總都拉不下面子去找她,這個人你估計更有問題了?!?/p>
孫秦問道:“還有誰?”
“王凱。”
孫秦一愣。
這個名字他再熟悉不過了。
應該說,在他面對辭職前的決策天平時,王凱的存在使得他在“辭職”的一端多增加了一個砝碼。
這塊砝碼未必成為天平最終失衡的決定性因素,但也是不可或缺的重量。
他曾經與羅園園復盤,如果沒有王凱的競爭,如果研究院在做出總體部副部長的人選決定再快一些,他還會不會離職。
雖然他認為,自己多半還是會離職,但顧慮肯定也會更多。
看著孫秦的表情,李翔幸災樂禍:“怎么樣?我說了吧,他們都是我們可以找的懂行的人,就看你要不要去找他們了?”
孫秦不甘心,問道:“厲總很好理解,王凱為什么懂行呢?他不是跟我們同一批進來干A型號的嗎?”
“你忘了嗎?前兩年你被派到外場去工作了一年半,那段時間,他也被借調去兄弟單位干了同樣時長的直升機型號啊。他們家有那條線的背景?!?/p>
孫秦拍了拍腦袋:“你看我這記性!是的,確實有這回事!在這小屋子里憋了一天,腦袋都短路了,還要被迫吸你的二手煙!”
“你別岔開話題,我就問你,你去不去嘛?對了,他已經被提拔為副部長了?!?/p>
李翔又點燃一根煙,在煙霧中似笑非笑地盯著孫秦。
他跟孫秦認識多年,深知孫秦的脾氣。
什么都好,技術也很扎實,就是有點兒清高,有時候拉不下面子。
作為一家創業企業的創始人,這樣可不行。
創業就是要把自己的身段放到塵埃里去,用最接地氣的方式去干最有挑戰性的事情。
而且,他也知道,這件事情還真得孫秦親自出馬不可,自己無法代勞。
不光是因為孫秦曾經好歹算個室主任,更因為,他作為馳飛客的法人和第一責任人,親自出馬才能代表重視程度。
尤其是面對厲瑋和王凱那樣體制內的干部。
要給足別人面子,自己的,沒那么重要。
孫秦將雙手插在褲兜里,微微低著頭,皺著眉思考了好一會兒。
他知道此刻李翔正在看著自己,在等待自己的答案。
過了半晌,他終于抬起頭來,用堅定的目光迎上前去。
“沒問題,我去找他們,明天我就跟他們聯系?!?/p>
說出這句話之后,他似乎覺得渾身也輕快了許多。
那些曾經的顧慮和內耗,隨著這句話脫口而出,也被他甩出身體。
只要對業務有利,能夠讓我們找到更好更合適的構型去設計產品,面子算什么?
面子值幾個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