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秦不會想到，自己將在五年之后的大年初三晚上，在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與羅園園面臨著事關身家的抉擇。
但是，當他下定決心辭職創業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與李翔推心置腹地在燒烤攤暢談一晚上之后，兩人又斷斷續續聊過幾次，但李翔一直沒有給孫秦一個明確的信號。
三個月之后，孫秦又找到了他。
“考慮得如何了？”
“你是認真的嗎？確定不是幾瓶啤酒下肚之后說的酒話？”
“幾瓶啤酒就能讓我說酒話了？”
李翔咧著嘴笑道：“其實，我很佩服你的魄力。你已經拖家帶口了，而且在院里又有很好的發展前景，都愿意出去闖一闖，我這孤家寡人，有什么好糾結的？更何況，你離開后，室主任的位置也不可能留給我啊。”
孫秦說：“你小子知道就好，我就算走了，也輪不到你。不過，你千萬別懷疑是自己的能力問題，只不過，在我們這個體制下，能力不是唯一的決定因素。”
“這個我自然懂。”
“所以你的決定是什么？“
“跟著你一起干啊。”
“爽氣！”
“你不問問我為什么愿意跟你一起搞點事情嗎？”
“你剛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李翔難得正色答道：“那些都只是補充原因，你有老婆孩子，又正處于可能被提拔為副部長的關鍵當口，都愿意辭職創業，說明你的決心是真的，而且也多半得到了家里人的支持，這也很重要。但是，光有這個決心沒用，你要是說下定決心創業去販毒，你覺得我會跟你嗎？不把你舉報給公安局就不錯了。”
孫秦饒有興致：“哦？那主要原因是什么？”
“這幾個月我每天都抽空了解你說的那個創業方向。叫eVTOL也好，無人機也罷，甚至是飛行汽車，我們連那個東西叫什么都還沒有一個完全統一的稱呼，這說明什么？說明我們要干的這件事正是一件創新的事情啊！想想都覺得很刺激，不是嗎？”
孫秦贊許地點了點頭：“看不出來啊，每天工作這么忙，也沒見你上班時間劃水，竟然還有空去搞可行性分析。”
“當然啊，雖然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但也不能讓自己出去喝西北風啊。我也是充分相信，無論是城市內部交通，還是城市間短途通勤，地面的二維交通方式始終有個極限——不可能永無止境地造高速、高架和挖地道，但廣闊的空中，尤其是低空，應該是任鳥飛的啊！我們不管是干A型號，還是C型號，都像是在造大客車，而創業干這個新型飛行器，相當于造小轎車。這對于我們來說，沒有技術壁壘，以前所學的專業、所攢起來的經驗也不會浪費。”
“好，看起來你的確是準備得很充分了，真是像一只鴨子。”
聽到這話，李翔似笑非笑：“鴨子？哪種鴨子？”
孫秦沒好氣地說：“就是正常的鴨子，浮在水面上看上去姿態優雅，波瀾不驚，兩條小短腿在水面下不知道劃得多努力呢！”
“我就當你這是表揚了……那現在你知道我的意向了，你打算什么時候去提辭職？”
聽到這個問題，孫秦愣住了。
在與李翔攤牌之前，他沒想到對方竟然已經做了如此多的功課，而且也下定了決心。他原以為還需要再等一陣子呢！
看起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見孫秦沒有立刻回答，李翔揮了揮手：“沒事，反正我的態度已經確定了，我也不是一個翻燒餅的人。你什么時候準備好，就去提辭職吧。不過，我提醒一下你，除了周部長和人力資源之外，你最好跟厲總也打聲招呼。”
“嗯，這個我自然清楚。”
獲得李翔的確切答案之后，孫秦心中篤定了許多。
一個人創業終究還是太孤單了。
這幾個月當中，他一邊在等待著李翔的態度，另一邊也在做大量的功課，了解eVTOL這個賽道，了解創業應該注意哪些事項，有哪些應當避免去踩的坑，諸如此類。
他說李翔是鴨子，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獲得羅園園的認可。
兩人已經結婚多年，兒子孫喬也已經出生，兩人都在穩定的體制內單位工作，正處于生活穩中有升、按部就班的階段。
讓他感到意外而又欣慰的是，妻子對于自己創業的想法，并未阻攔，甚至都沒有表現出太大的焦慮。
“我理解你，當你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事實上你心中已經拿定主意了，跟我說，也只是尋求一下我的支持罷了——但是話說回來，即便我不支持，你恐怕也不會就范，頂多再過幾個月，又會提出來，直到我同意為止，與其這樣，何必呢？更何況，越早創業，哪怕失敗，也越早失敗，東山再起也總歸還有機會。”
說到這里，羅園園又補充了一句。
“你正好30出頭，精力和經驗都挺平衡，也不是一個閑得住的人，在研究院按部就班地發展，萬一出個差錯，錯過了晉升的時間窗口，這輩子就只能走專業路線了，還不如出去闖闖呢。家里有我一個人在體制內也就夠了。”
正當孫秦要沖過去抱著妻子親一口的時候，又聽到一句。
“不過，你最多只能拿30萬去創業，我們這些年也沒多少積蓄，好在喬喬肯定讀公立幼兒園和公立小學，教育成本倒是十分可控。”
30萬……
他知道妻子已經盡力，但是，這點錢對于造飛機來說，簡直就是把一根繡花針扔進大水缸，激不起一點風浪。
很快，就要去社會上找錢了。
不過，這不是他眼下最關注的。
首先得獲得領導的批準，順利辭職才行。
說到底，自己要離開，只是因為有一個更加高遠的目標和夢想去搏一搏，并非對現行體制或者工作環境有什么意見。
相反，無論是厲瑋，還是周大維，還是這些年在A型號上結識的并肩作戰的戰友，都對他不錯，也讓他從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成長為一名較為資深的飛機設計師。
他需要非常小心地準備好與他們的辭職談話，畢竟，離開了還是可以做朋友的。
而且，航空這個行業原本就很小，抬頭不見低頭見，說不定哪一天，命運又重新交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