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宮墻,帶著一絲屬于深秋的涼意。
慕卿潯走出內務府的大門,并未立刻登上府邸的馬車。她站在冰冷的石階上,抬頭看了一眼被宮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夜空。月色如霜,卻照不進人心最幽暗的角落。
魏德完了。
從他聽到“灰燼”二字時那張瞬間失血的臉,慕卿潯就判定了他的結局。這種在宮里浸淫了一輩子的老狐貍,最懂得權衡利弊。當謊言被戳穿,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咬出背后的人,換自己一個全尸。
可背后的人,會給他這個機會嗎?
“夫人,起風了。”親衛青楓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后,遞上一件織金披風。
慕卿潯沒有回頭,徑直走向馬車。“回府。”
車輪軋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咯吱”聲。車廂內,一盞小巧的風燈,光線昏黃。
“說吧。”慕卿潯閉著雙目,手指輕輕敲擊著身旁的紫檀木小幾。
“是。”青楓的聲音沉穩而簡練,“您進宮后,屬下按您的吩咐,派人去‘看顧’那位老大娘。”
慕卿潯的指節停頓了一下。
“人,不見了。”青楓繼續道,“我們的人趕到時,西城那處雜院里,只有一間破屋,門虛掩著,里面空無一人。”
車廂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
“周圍的鄰居說,大概是申時末,有兩個陌生面孔的漢子,說是老婦人的遠房侄子,來接她去享福。鄰里們平日受過老婦人一些小恩惠,還都上前道賀,親眼看著她被‘攙扶’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騾車。”
“攙扶?”慕卿潯捕捉到了這個詞。
“是。其中一位鄰居說,當時覺得有些奇怪。老婦人走的時候,像是崴了腳,幾乎是被那兩人架著走的。她臉上也沒什么喜色,頭一直低著。”
慕卿潯睜開了眼睛。那雙清冷的眸子里,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屋里有什么發現?”
“屋里很簡陋,幾乎家徒四壁。我們的人仔細搜過,只在炕席的夾層里,發現了這個。”
青楓從懷中取出一個用布帕包裹的小物件,雙手呈上。
慕卿潯接過來,展開布帕。
一枚玉佩。或者說,是半枚。
玉質是市井間最常見的青白料,質地粗劣,上面還沾著已經干涸發黑的血跡。斷口處,是新茬。這半枚玉佩的樣式,與那日老婦人拼死護在懷里的那一枚,恰好能湊成一對。
是她兒子的東西。
她把兒子的遺物,一半貼身收藏,另一半,藏在了最隱秘的地方。
血跡……
“很好。”慕卿潯將那半枚玉佩重新用布帕包好,握在掌心。冰涼的觸感,帶著一絲血腥的黏膩。
這不是接走,是綁架。
也不是享福,是滅口。
魏德那邊還沒等到明天,背后的人就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清理首尾了。動作倒是快。
馬車在護國府門前停穩。
慕卿潯剛下車,管家便迎了上來,神色有些凝重。
“夫人,刑部的謝主事,派人送了急信來。”
“人呢?”
“在前廳候著。”
慕卿潯腳步不停,徑直穿過影壁,走向燈火通明的前廳。一個穿著刑部差役服飾的年輕人正焦灼地來回踱步,一見到她,立刻單膝跪地。
“小的見過護國夫人!”
“起來說話。”慕卿潯走到主位坐下,“謝緒凌有什么話讓你帶?”
那差役不敢抬頭,語速極快地稟報:“回夫人的話!謝主事讓我們盯著的人,有動靜了!王侍郎的妻弟,趙三公子名下,位于京郊西山的那處田莊,今晚亥時初,突然戒嚴。”
王崇的妻弟?
慕卿潯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莊子里,進去了好幾批人。據我們安插在外圍的眼線回報,那些人個個太陽穴高聳,步履沉穩,不像是莊戶或家丁,倒像是……江湖人。”
“江湖人?”慕卿潯重復了一遍。
“是!而且,他們進去之后,莊子深處便有火光和濃煙冒出,似乎在連夜燒什么東西。火光沖天,但很快就被壓了下去,顯然是早有準備。謝主事說,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不敢擅動,特命小的來請夫人示下!”
慕卿潯的腦中,瞬間串起所有的線索。
魏德的恐懼。消失的老婦人。帶血的玉佩。王崇的妻弟。江湖人。還有……深夜里焚燒東西的田莊。
她逼迫魏德,打草驚蛇了。
蛇,開始移動了。
那批失蹤的云錦緞,根本不在宮里,也不在魏德的私宅。它被藏在了王崇姻親的田莊。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
現在,他們要銷毀證據。
而且,他們不用官府的人,不用軍隊,而是用江湖人。這些人拿錢辦事,事后往江湖里一鉆,無名無姓,無憑無據,就算事發,也絕對牽扯不到主家身上。
好一招金蟬脫殼。
“青楓。”慕卿潯開口。
“屬下在。”
“去取京郊西山的輿圖來,要最詳細的那種。”
“是!”
“另外,”慕卿潯看向那名差役,“你立刻回去,告訴謝緒凌,讓他的人繼續在外圍盯著,不要靠近,更不要打草驚蛇。只需記下,有多少人進去,多少人出來,都長什么模樣,有什么特征。”
“小的遵命!”差役領命,匆匆退下。
前廳里,只剩下慕卿潯一人。
她攤開手掌,看著那半枚染血的玉佩。
御賜貢品,轉眼成了催命的符咒。一條人命,就這么悄無聲息地沒了。現在,連他那風燭殘年的老母親,也生死未卜。
這背后,到底是一個多大的窟窿?
王崇……兵部侍郎王崇。
很快,青楓取來了輿圖,在長案上鋪開。
京郊西山的地形,溝壑縱橫,林木茂密。那處田莊被標記在一個極為隱蔽的山坳里,只有一條路可以出入。
易守難攻,也易于……毀尸滅跡。
慕卿潯的指尖,在那處田莊的標記上,重重一點。
“府里能動用的人,有多少?”
“不驚動禁軍和京兆府,我們能立刻調動的,只有護國府親衛三百。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青楓回答。
“夠了。”
慕卿潯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傳我的令,親衛營即刻整裝,一刻鐘后,在后門集合。”
青楓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夫人,您要……”
“他們既然喜歡在夜里辦事,”慕卿潯拿起案上的一支朱筆,在地圖上,從田莊通往外界的唯一道路上,畫下了一道決絕的紅線,“那我們就送他們一份大禮。”
她轉過身,披風揚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告訴謝緒凌,讓他的人備好棺材。”
“今晚,我們去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