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偏殿內。
朱元璋此刻的憤怒再也不加掩飾,如同壓抑許久的火山,轟然爆發!
眼前平常處理奏折的案桌,那上面玉璽、筆架、鎮紙、奏折……無論是什么,此刻都被朱元璋拿起來到處摔著。
尤其當他拿起玉璽時,朱標再也看不下去,慌忙的上去阻止。
“父皇,父皇!玉璽,玉璽砸不得啊!”
砰!
嘩啦——!
所有東西被老朱砸的叮當響,唯獨玉璽最后只是重重的拍在案桌上!
“咱能不知道砸不得?標兒,咱就不明白了,他算什么東西!一個微末小吏!敢指著咱的鼻子罵?!敢說咱的江山是建在萬民尸骨之上?!敢說咱大明跟元朝沒兩樣?”
“他懂個屁!他懂個屁的江山社稷!他懂個屁的治國艱難啊!”
朱元璋一邊怒吼,一邊抄起手邊一個彩云龍紋的花瓶,一看就造價不菲,但是他看都不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摜向殿柱!
砰!咔嚓!
精美的瓷器瞬間化為無數碎片,這聲音簡直恐怖,那些當值太監都是跪倒在地,半句話都不敢說。
朱標也只能看著這一幕,有些緊張的說:“息怒,父皇息怒啊。”
“息怒?你讓咱拿什么息怒,他們說的是人話嗎?”
朱元璋猛地轉身,死死盯著勸說他的這個兒子,這個他認為下一任皇帝的兒子!
“咱大明也才建立四年,你今日也在朝堂之上,你親眼看著!聽著,那兩個狂徒平日不顯,今日卻為了咱的政策,拿死諫逼咱!”
他是越想越氣,簡稱是真正的紅溫,但多少也帶著點無能狂怒的感覺。
“而且一個比一個狂!一個咱《軍勾令》是絕戶酷政!另一個!哼!另一個明明都做出了不錯的直言內容,咱聽進去了,他甚至當場幫他殺了那些反駁的腐儒和廢物們!”
老朱今天最氣的反而是這點,這是他最不理解的,雖說也是因為那些文官的話讓他覺得被侮辱才忍不住在氣急下那么做。
可是啊!
“咱有沒有幫他?咱有沒有容人之心?他不知道感恩咱就罷了,他居然指著咱這個皇帝,說咱的政策和元人一樣,不,他說更狠毒,咱他媽哪里對不起他了!”
朱元璋一腳踹翻案桌,幸好朱標早就抱著玉璽退到一旁,此刻耳朵中全是他這個爹憤然的聲音!
“咱朱元璋自認是驅逐胡虜,恢復中華!咱的功績,咱登基后的輕徭薄賦、嚴懲貪腐,哪一件不是為了這江山社稷,為了這天下萬民?”
他抬起手,仿佛極為不能接受的拍著一旁的墻壁。
“可到頭來,竟被這等宵小如此作踐?咱這皇帝當得……當得窩囊!窩囊透頂啊!”
朱標看著這樣憤怒的皇帝,可卻罕見的沒有開口。
他父親窩囊是怎么回事?
是因為他知道對方說的全都是正確的,對方是完全的有理有據,沒有一句話看起來有私心。
對方甚至直接說了他朱元璋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的事,那就是值得尊敬的!
但后面的話,簡直不堪入耳……
什么一同去了地府,一同看他朱元璋的大明江山,看著這江山一點點完蛋,尤其干脆明牌提起世家的問題,也點到即止的說出了你朱元璋能壓住你的大臣,你后代的君主能不跟世家妥協,你的這些狗政策若不改,那就是貫徹大明各朝各代!
他的制度……
砰!
朱元璋又是一腳,狠狠踹翻了一座一人高的景泰藍仙鶴的宮燈,巨大的燈體轟然倒地,琉璃碎片破碎的聲音無比刺耳!
“咱,咱!!!”
“父皇!不可這般憤怒啊!父皇您要保重龍體啊!”朱標還是忍不住上前,死死抱著他這皇帝爹的胳膊,語氣也罕見的帶上了哭腔,“那二人雖然言辭過于激烈,也絕對以上犯上,但其言論中的道理,您其實也明白的啊!”
他看著朱元璋,父子二人對視著。
“您甚至不也被打動的改變了軍勾令,也為了那第二人記了史書,甚至給了謚號,甚至都不誅九族,這已經足以證明父皇您就是一個明君!胸襟如海!”
朱標試圖用明君和胸襟如海這些大帽子來安撫,但此刻的朱元璋,根本就不吃這一套。
“明君?胸襟如海?”朱元璋猛地停下,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冷笑,“標兒,你少拿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糊弄咱!咱當年在村里比誰都清楚史書的虛偽,皇帝老兒的虛假……咱當皇帝,明君個什么?咱這輩子都不敢自稱明君,咱是要努力一輩子,那都不一定能真的能讓百姓,讓后人認可!”
還行,朱元璋最起碼不是那些其他朝代,傻了吧唧的皇帝,他實在是清楚什么是明君,自己到底是個什么樣子。
“但咱也不在乎這個了,咱今天算是懂了,標兒你就摸著良心說,剛才殿上那第二個狂徒,你說他們以下犯上,言辭激烈,但他罵咱的那些話……當真全是瘋言瘋語?一點道理都沒有嗎!”
朱標嚇一跳啊,他爹居然主動穩這個?
“父皇,兒臣,兒臣……”
注視自己這個大兒子不敢言語的樣子,朱元璋卻不屑的笑了下。
“不敢說了?咱今天就讓你說!”他拉著朱標,坐回旁邊的椅子上,“你不要怕,這里沒有外人,就咱爺倆,你就和咱說實話,他罵咱罵的那么狠,他把咱說的豬狗不如,說咱親手給天下百姓分了三六九等,用戶籍的黃冊子鎖死了他們的命……”
“這話,是也不是?!”
朱標能怎么說,他敢說嗎?
他心底其實知道絕對是是的。
但……
“父皇……”
注視朱標那有些懦弱注視自己的眼神,朱元璋突然給他一肘擊,嚇得朱標連連后退!
“標兒!你到底在怕什么!咱哪怕今年就死了,這朱家天下也是你的,你這個人能不能不要如此仁慈,你最大的問題就是和咱不同,你太在乎自己的名聲了。”
這也對應歷史中,朱標哪怕親自過手三個大案,主導大明王朝殺了無數官吏,但惡名都是朱元璋頂包的。
實際上。
“你啊……”
朱元璋指著他兒子的臉,最后卻猛地重重一嘆,仿佛失望的放下了抬起的手臂。
“罷了,咱知道那諫官說的都是什么,咱的戶籍,咱的軍勾令導致軍戶之苦……”
朱元璋說到這里不言語,反而沉默,但數秒后。
仿佛一種天大的疲憊感,讓這位開國雄主都不得不嘆息。
“他說的……都對!”一股深沉的疲憊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這位開國雄主。
“父皇?!”朱標難以置信的抬頭看來。
朱元璋卻背過身子,只是看向殿外朝陽初升的天空。
那話也是說出口了。
“哼!咱的天下,咱當然知道是百姓的天下,史書記載的多么明白啊!”
“但咱就是要這么做!”
“咱的《嚴勾令》是嚴苛之政,咱也已經按照他們諫言的改了,但咱的戶籍制……你知道這天下人內心有多浮躁嗎?你知道剛剛建國,多少人恨不得頂替咱朱元璋的位置,拿下這華夏人的江山嗎?”
他臉上出現了一抹嘲笑之意。
“可那又如何?咱敢說千古以來沒有人比咱得位更正,你看那四川明夏的偽朝余孽,看那云南梁王,自恃天高皇帝遠,還在奉北元為正朔!”
“你也看看遼東納哈出,擁兵數萬,虎視眈眈!漠北草原上,那北元小朝廷,更是時刻想著卷土重來!還有那些散落各地的豪強、前元遺臣,以及四年間就被咱殺怕了的世家大族……他們哪一個不是表面臣服,暗地里盼著咱朱元璋倒臺?!盼著這大明江山再起烽煙?!”
朱元璋的道理,正是未來歷史學家,在批判戶籍的同時,也不得不佩服他這早期的處理還是沒毛病的。
雖然是讓百姓苦了下去……
“所以標兒這天下也只是看著太平了,實則暗流洶涌!咱的刀子稍微松一點,他們就能聞著味兒撲上來!咱的戶籍黃冊,就是咱織出來的一張天羅地網!就是要讓每一個人都釘在自己的位置上!”
朱元璋猛地攥緊拳頭!
“只有這樣,標兒!只有把天下人牢牢框死在咱畫的格子里,讓他們動彈不得,咱大明的江山才能穩!才能千秋萬代!咱不是不知道這戶籍之策嚴苛,不是不知道軍戶之苦,匠戶之累,商賈之卑!”
“但咱更知道,若是稍有松動,讓那些不安分的有了流動的機會,有了攀爬的梯子,有了聯合的力量……這剛剛打下來的江山,頃刻間就能地覆天翻!五代十國,武夫亂政,藩鎮割據的慘狀,就在眼前!咱不能讓歷史重演,絕不能!”
這其實才是歷史上真正的大明,說是統一了華夏江山,但你翻開史書去看,不僅僅是北伐元朝余孽。
朱元璋的天下,四川有獨立政權,各地還有各種企圖造反,明牌造反的野心家!
世家還要借著科舉,借著舉薦之路,也算是明牌準備操控朝野。
欺負的其實就是這位洪武大帝!
他開國之初是真正的赤地千里,是真正在戰爭后,都沒有勞動力能用了,沒有讀書人能來當官了,天下遍地文盲啊!
寒門有幾個看過書的?
唯有世家,沒有落寞的各大家族子弟看過書,他朱元璋在此刻是必須向世家妥協的,向那些世家的讀書人妥協。
因為這個時期只有這些人讀過書,能來當官,哪怕他們水平參差不齊,哪怕出現此前算數不精的問題,士子不識五谷的問題,但這都是老朱前期可以接受的。
所以科舉關閉十多年,也是為了讓寒門有學習的機會,也才有了后面逐步清理世家官吏,替換上民間科舉官員的事。
朱標聽到這里,他也知道自己父皇到底多累,但,但是戶籍……
若一直為了江山穩固,一直不改,一直強行以此壓制可能的暴亂,造反。
“可是……”朱標看著對方,看著手中的玉璽,“父皇,那小官也說過,他說一個連自己子民孩子都保護不了的王朝,一個將百姓視為牛馬工具的國家……其實注定要亡啊……”
“……”朱元璋沉默了。
他其實也在想接下來到底該怎么做?
其實朱元璋忽略了一件事,也是歷史學家點出來的問題。
朱元璋的政策都是在特殊時期立的,在當時來看無一不是解決國家問題的最好之法。
但是!
朱標死了!
朱雄英也死了!
朱允炆他算個什么東西,他是意外得到的太孫位置,老朱老年根據記載眼睛都有了眼疾,是悲痛欲絕下只求你朱允炆別毀了我朱元璋努力一生得來的家產。
如此疾病纏身,內心急躁的老皇帝,他教給朱允炆的都是怎么守住江山,根本沒教他怎么改革他的政策!
這也是因為現在和葉言、葉言分身爭辯的這些官吏,未來可都是被老朱殺個干凈,殺到他就算死了,那些活下來的老官們也不敢吭聲,也不敢在年老的時候去勸說新的小皇帝怎么治國。
而建文三傻,傻就傻在全是空談之輩,全是腐儒的世家子弟!
沒一個真正知道,軍勾令為何嚴苛,戶籍制度為何如此殘忍!
這都要改!
但朱標的死,一切朱元璋的努力都化作了空談。
朱棣造反,朱棣他也不是被人教過的太子,他的文治是建立在大臣,建立在那時大明官吏已經不僅僅是世家子弟,建立在他那個讀了書的大兒子手上。
這些朝政的問題,就憑洪武三年劉伯溫能看清寶鈔問題的情況來看,其他的李善長、劉伯溫,乃至所有洪武時期有名的大臣,沒一個不清楚,都知道要改!
但也很巧,這些有能力的官吏,大官,也都沒一個有資格活到那個時候!
“莫說那個,咱現在才是大明的皇帝,咱要這樣做就這樣做,以后的事,等咱退下,你上位,咱在死前都會和你講!”
“標兒,退下吧,讓咱靜一靜。”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