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票大的?”陸鼠兒思忖著張義的話,試探著問,“大哥,您是要和我搭伙做買賣?我幫你搭架子?”
搭架子指的是遮掩目標或他人的視線以便作案。
“怎么?不愿意?”
“愿意,只是......”
“什么?”張義話剛出口,突然發現一道身影出了南門旅社,盡管只是一閃而過,但張義還是發現了。從身形和走路姿勢看,應該是個女人。他馬上拉著陸鼠兒后退了幾步,將自己二人隱到了黑暗的角落里。
“大哥,怎么了?”
“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嗎?”
“警察?”
“軍統!”
陸鼠兒倒吸一口涼氣,嘴唇有些哆嗦。前段時間他們團伙“老榮”就是因為不小心得罪了軍統行動隊的一個小隊長,平白無故被抓到了審訊室里,一頓“老虎凳”、“踩杠子”、“炒排骨”下來,不僅老老實實將自己這些年干的事吐了個一干二凈,連自己三處藏錢的地方都撂了,最終被吃干抹凈才放了出來。
一想到這事,陸鼠兒就脊背發涼,肚皮打鼓,恨不得當場跪下:“大哥,求你放我一馬,我,小人......”
“行了,又沒讓你沖鋒陷陣,你緊張什么?盯梢總會吧?”
“盯梢?”
“幫我盯著旅社的一舉一動,尤其是你說的那只肥羊。記住:決不能打草驚蛇。”
陸鼠兒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保證,保證完成任務。”說完,他點頭哈腰地縮到了墻角。
張義看了他一眼,匆匆朝著剛才黑影離開的方向走去。
距離江山飯店不遠,是一水兒的煙花柳巷。雖然比不上秦淮河畔的鶯花事業,但因為戰亂的緣故,越發蓬勃了。
進了弄堂,密密麻麻地一家挨著一家,長三堂子、書寓、幺二堂子,住著的莫不都是小有名氣的長三先生、校書、堂頂、花魁、紅姑娘。但要說其中最有名的,莫過于倚翠樓的小潘妃。
“潘妃”指的是早年前的名妓潘素,潘白琴,曾是天香閣的頭牌,是滿清狀元宰相潘世恩的后人。7歲起師從名師學習音樂、繪畫,尤擅琵琶。13歲時母親病逝,被繼母賣到了妓院。
因姿色不凡、才藝出眾而聲名大噪。35年,和民國四公子之一的張伯、駒一見鐘情。但當時,潘素已和國黨將領臧某談婚論嫁,臧某聽說此事后,勃然大怒,立刻將其軟禁,張伯、駒又買通衛兵將其救出,自此名聲更勝往昔。
而小潘妃叫潘巧蘭,對外打出的招牌是潘素的遠房侄女,真假不知。
但此女同樣色藝雙佳,引得江山縣的達官貴人、士紳名流、浪蕩公子哥都想一親芳澤。據說和她的約會,都排到一個多月以后去了。虧得童站長本事大,硬是臨時擠了進去。
夜已經深了,倚翠樓中,亮著大紅燈籠。
童站長和潘巧蘭坐在樓上的雅間里,葷一句素一句地扯著閑話兒。
為了掩人耳目,童站長沒擺排場,只帶了司機、秘書,一身便服。不過,從頭到腳,一招一式,還是軍人的做派。潘巧蘭二十出頭年紀,眉如彎月,膚如凝脂。穿著一襲素花高領旗袍,渾身散發著胭脂香氣,臉上嬌嫩的仿佛豆腐吹彈可破。托腮斜倚,一顰一笑,無不嫵媚動人。
童站長與潘巧蘭,還是第一次見面。倒不是童站長不好女色,而是到了這個年紀,他的心思早就不在女人身上,他看重的是權勢富貴。再者,過了不惑之年,前列腺時不時造反,他頗有點力不從心。
童站長日常打交道的都是糙漢子,和一個比自己兒子年紀還小的姑娘寒暄,開始還有些拘束,不過,在一杯香茗過后,隨著潘巧蘭插諢打科,兩人說話就再無遮掩了。
“童先生,你說山城來的大官,姓什么來著?”潘巧蘭托著腮嬌聲問道。
“嘿,剛說過,你怎么又忘了?”童站長故意裝作生氣的樣子,“我再說一遍,你聽仔細了,姓戴。”
“戴什么?”
“不重要,你稱呼他戴先生就好。”
“哦,這位戴先生是多大的官兒啊,值得你這樣巴結他。”
“你怎么看出我要巴結他?”
“這還用問?”潘巧蘭斜了他一眼,咯咯地笑起來,“到我這兒來的人,都是只顧著自個兒快活,哪像你這樣的,進了門正襟危坐不說,還幫著山城來的那位戴先生做說客。”
潘巧蘭尖牙利齒,一邊說一邊笑。聽了這番說辭,童站長一點也不難為情,也陪著笑起來。
“小環,給童先生續茶。”潘巧蘭喊了一聲侍立一旁的小丫鬟。
童站長抿了一口茶,皮笑肉不笑地說:“潘小姐,你以為鄙人沒有憐香惜玉之心?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其實從看到你第一眼起,我就悵然若失了。”
“那你為何又讓給別人?”
“人家是遠道而來的貴客,我總該盡地主之誼,有點君子之風吧。”
“好一個地主之誼。”潘巧蘭咀嚼著這話,揶揄一笑,“你一個眼神,就能讓警察局副局長點頭哈腰、灰溜溜地走人,確實有地主老爺的威風,想來官職不小。只是,人家想不通,您這樣的大老爺,犯得著討好一個從山城來的官兒嗎?”
“你不用拐彎抹角打聽我是干什么的,有些事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童站長哼了一聲,沉著臉說,“待會拿出你的看家本事,將我的客人陪好就行。”
煙花柳巷中的女子自然要比尋常姑娘早熟,慣于拿捏人心。但在童站長看來,面前這個潘巧蘭雖然有些見識,但畢竟受制于年紀、閱歷,說話有些裝腔作勢。對付這種小丫頭片子,能說服最好,要是不能說服,只好刀架著脖子,逼她就范。不過這樣一來,難免壞了戴老板的興致。
“哎呀,看看,童先生生氣了。”潘巧蘭察言觀色,嬌嗔著起身,伸出纖纖玉指在童站長的胸口戳了戳,順勢環上他的脖子,“小女子口不擇言,冒犯了先生,給您賠不是嘛。”
看著潘巧蘭不勝嬌羞的媚態和撒嬌的語氣,童站長明知她不過是在做戲,還是被勾得心里發癢,心猿意馬,忙干咳一聲,不動聲色地將她推開:
“怪不得別人叫你小潘妃呢,語笑嫣然,勾人心魄啊,柳下惠來了,怕也得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童先生,人家聽不出,你這話兒,到底是夸我呢還是貶我呢。”
“當然是褒獎。”說著,童站長對丫鬟說,“你去樓下,把我的秘書叫上來。”
小環去了不一會兒,便領了一個文質彬彬的青年上來,他手里拿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
童站長接過禮盒,打發秘書離去,將禮盒放在潘巧蘭面前,笑道:
“這是幾件首飾,作為見面禮送給潘小姐,還請笑納。”
潘巧蘭拿過禮盒,打開一看,只見是一對珍珠耳環和翡翠鐲子,迎著燈光欣賞著翡翠透出的盈盈綠光,饒是她見慣了場面,也不免吃驚,從成色判斷,這是最上乘的翡翠。
“童,童先生,這么貴重的禮物,人家怎么消受得起。”
“區區薄禮罷了,小意思。”童站長眼睛都不眨一下,說得輕描淡寫,反正這東西都是從姚則崇家里搜刮來的,羊毛出在羊身上。
童站長出手如此闊綽,讓潘巧蘭暖意盈懷,她愛不釋手地把玩著翡翠,囁嚅著說:
“童先生,您如此破費,叫人家怎么報答您才好呢。”
童站長揮手讓丫鬟下去,壓低聲音說:“只要你今晚上把戴先生伺候好,讓他心滿意足,就算報答我了。”
“這位戴先生,究竟是什么人啊?”潘巧蘭見童站長說得如此鄭重其事,也上心了。
童站長看了一眼門口,略一沉吟,問:
“你聽說過軍統吧?”
“特務?你讓我陪的是一個大特務?”潘巧蘭瞪大了眼睛。
特務本是一個中性詞,但因為特務工作本質上是惡性工作,干的又是見不得光的事,因此逐漸變成了貶義詞。
童站長點點頭:“戴先生就是這個部門的負責人。”
“負責人?”潘巧蘭疑惑地看著他,“我怎么從來沒聽說過,也沒在報紙上見過這個名字。”
童站長心里有些窩火,但轉念一想,她一個小地方的青樓女子,不知道軍統局的負責人,也屬正常。于是耐著性子解釋,“不是他無名,是他的名字不能上報紙,他做的是無名英雄嘛。委員長是誰,你總知道吧?”
“這個難不倒人家,常委員長的名字還是知道的。”潘巧蘭回過神來,一臉認真地回答。
“我說的戴先生,就是委員長身邊最得力的干部,大紅人。”
“啊,委員長身邊的人。”潘巧蘭的神情立刻雀躍起來,“童先生,你說今晚就是他要來?”
“不是他來,是我送你去他那里。”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童站長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來,“車就在樓下,走吧!”
潘巧蘭忸怩著站起來,剛要說話,門外的丫鬟突然推門進來:
“娘子,要不再梳妝打扮一下?”
童站長對丫鬟的貿然闖入心生不悅,陰狠地掃了她一眼,然后望向潘巧蘭。
潘巧蘭說:“勞煩童先生稍等片刻,我去換身衣服。”
“盡快。”童站長猶豫了下,還是點頭同意,轉身離開了。
倚翠樓對面的拐角處,張義此刻正躲在這里。他一路不緊不慢跟蹤那個神秘女人來到這里,看著她進入倚翠樓,正若有所思時,忽然看見不遠處的馬路上趴著一輛轎車,雖然光線太暗看不清車牌,但駕駛位置的車窗開著,一明一暗的火星時不時亮起,說明車里有人。
張義狐疑地盯了幾眼,剛準備不動聲色地靠過去,就在他邁出步子的一剎那,就見一個人從倚翠樓走了出來。他四下張望了一下,然后向著汽車走去。
雖然側著臉,但張義還是一眼認出此人是童站長,不由一愣。
他在這里做什么?
還有,他和剛才那個神秘女人是什么關系?
倚翠樓里,潘巧蘭坐在梳妝鏡前,一邊描眉擦粉,一邊問身后侍立的丫鬟:“小環,洗澡水放好了嗎?”
小環沒說話。
潘巧蘭透過銅鏡看了她一眼:“小環,我和你說話呢?”
“說什么?”小環的聲音冷冰冰地,她走過來,一臉嘲諷地說,“別化了,你不用去了。”
“你說什么?”潘巧蘭一愣,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我說了你不用去了。”小環陰森森地一笑,一把扯住她的頭發,一記手刀拍在她的脖頸上。
潘巧蘭渾身一顫,搖搖欲墜。小環將她扶住,小心放在地上,然后扒了她的衣服。
此時,在旅舍出現過的化名蘇靜漪的松島涼子,不知何時已經推門進來。
她看了一眼小環,從對方手里接過潘巧蘭的衣服,快速換裝,然后戴了一頂鑲著網狀罩簾的女士帽子,優雅地轉了一圈,問:“如何?”
小環仔細看了幾眼:“如假包換!”
聽到這個答案,松島涼子滿意地笑了。
就這樣,在小環的陪伴下,松島涼子出了倚翠樓。
張義凝神看著這個戴鑲有網狀罩簾女士帽子的女子姿勢優雅地走過馬路,腦海里電光火石般閃過之前跟蹤的一幕,越想越可疑,雖然看不清她長什么樣子,但她的步態特征分明和他之前跟蹤的神秘女人一致。
在他的注視下,童站長的秘書幫女人拉開后排車門,自己則坐到了副駕駛上,汽車隨后啟動,揚長而去。
張義目送汽車漸漸遠去,直至消失不見,目光凜然。
江山飯店。
戴春風從譯電員手里接過電報--“......鞋頭經過縝密偵察,已查明梅機關今日搗毀了一處紅黨據點......以炎。”這是毛齊五轉來的鞋頭的最新匯報。
瀏覽完這份電報,戴春風如釋重負,他吩咐報務員、譯電員:
“好了,今晚終于可以睡個好覺了,你們都去休息吧。”
“是。”兩人敬了一禮,帶著電臺離開了。
戴春風劃了根火柴,點燃了那封電報,看向賈副官:“童站長回來了嗎?”
“就在樓下。”
“讓她上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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