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南巷567號的院子里，陽光正好。
正屋里，縫紉機踏板踩得“噠噠噠”直響，節(jié)奏輕快得很。
艾莎坐在縫紉機前，手里熟練地推著一塊的確良布料，嘴里還哼著輕快的毛熊國民謠，那雙淡藍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心情顯然極好。
旁邊的大案子上，安娜正拿著熨斗，小心翼翼地把剛做好的幾件小襯衫熨平整，王秀蘭坐在小馬扎上，手里拿著針線，低著頭仔細地給衣服鎖邊。
“這十幾套學校演出的衣裳，今天下午就能全趕出來。”艾莎剪斷線頭，把衣服抖落開，滿意地看了看，“干完這票，咱們也能歇兩天了。”
安娜把熨斗放下，把衣服疊好，溫柔地接茬：“是啊，這兩天趕工確實忙，不過，更忙的在以后吧，等建業(yè)把店鋪弄好了，咱們家當都得搬過去。”
正說著話，院門外頭傳來一陣敲門聲。
“我去開。”王秀蘭放下手里的活計，快步跑出去拉開院門。
門一開，外頭站著的居然是劉老太。
老太太手里攥著個布包，腦門上還帶著汗，探頭探腦地往院子里瞅。
“你……咋過來了？”王秀蘭有些意外，趕緊側身把人往里讓，“有什么事進來說吧。”
艾莎聽見動靜，也停下了腳底下的踏板，站起身迎了兩步。
“是有啥事？是上次那件衣服尺寸不對？還是哪兒開線了？”艾莎拉過一張板凳讓劉老太坐下。
劉老太連連擺手，屁股還沒坐穩(wěn)就趕緊解釋：“不是不是，艾莎妹子，你那手藝沒得挑！那藍褂子做得太板正了，針腳也密實，一點毛病沒有。”
“那是咋了？”艾莎有些疑惑。
劉老太搓了搓手，顯得有些局促，干巴巴地笑了兩聲：“我今天來，是想麻煩你，給我家小軍再做一身衣裳。”
艾莎一聽是來活了，爽快地答應下來：“這有啥麻煩的，您想做啥樣式的？帶布料了沒？”
劉老太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卻沒有馬上打開，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布料我?guī)Я耍褪沁@次做衣服，我有個小要求，不知道妹子能不能答應。”
屋里三個女人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做衣服提要求很正常，改個領口、收個腰啥的，都是常事。
“您說，只要能辦到，咱們盡量滿足。”艾莎點點頭。
劉老太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旁邊做好的衣服領口：“就是你做好的衣服，衣領后頭，能不能別再繡那個字母‘a(chǎn)’了？”
這話一出，艾莎愣住了。
安娜和王秀蘭也停下了手里的動作，面面相覷。
“為啥呀？”艾莎十分不解。
她繡上那個小小的字母“a”，是建業(yè)專門教她的，建業(yè)說這叫品牌標識，以后只要一看這衣服上有這個字母，就知道是她自已做的衣服，也是提前防偽上了。
而且，她做的衣服，可不僅僅是表面上一個字母那么簡單，上面還有許多具有辨識度的小細節(jié)都是刻意留下的。
“劉奶奶，這字母是我名字的首拼，也是我這兒的招牌。”艾莎耐著性子解釋，“再說了，我做衣服，在袖口內(nèi)側和腋下接縫的地方，都有我自已習慣的走線方式，這叫暗記，您突然讓我別繡標志，這衣服做出來，算誰的？”
劉老太急得直拍大腿：“哎呀，妹子，你別管為啥，反正就是不要有那個標志，只要你答應，這件衣服，我還是給你雙倍的工錢！”
雙倍工錢？
艾莎眉頭皺了起來，脾氣也上來了，她雖然活潑，但骨子里有著倔強。
“不行。”艾莎干脆利落地拒絕，“這不是錢的事兒，我憑本事吃飯，做出來的東西就得認，你要是不給個合理的說法，這活兒我不接，你還是去街頭找別家裁縫吧。”
劉老太一聽這話，頓時慌了神。
去哪找別家啊！
整個縣城，誰能做出艾莎這種新穎又合身的款式？就算找別人，做出來的東西高小軍一眼就能看穿，到時候在家里還不得把房頂給掀了。
“哎喲，我的好妹子哎！”劉老太眼圈一紅，急得直跺腳，最后實在沒辦法，只能竹筒倒豆子，把家里的丑事全抖落出來了。
“還不是我家那個小祖宗鬧的！”劉老太嘆著氣，滿臉愁苦，“他在學校，跟你家守業(yè)在一個班，倆孩子不對付，起了攀比心，守業(yè)天天穿得精神，小軍氣不過，也想穿好看的衣裳。”
艾莎和安娜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訝，隨后又覺得有些好笑。
自家那虎頭虎腦的兒子，在學校看來真挺受歡迎，遭人妒忌了。
劉老太接著倒苦水：“小軍想穿好看的，可他死要面子，說啥也不肯穿你家做的衣服，今天早上在家里光著膀子鬧騰，死活不去上學，我這不是沒辦法了，才答應他下午放學保證給他弄一身全新的，還得是別人做的。”
說到這，劉老太滿臉無奈：“可除了你，誰還能設計出那些巧妙的樣式啊？我這要是拿件普通的回去，他肯定不認賬。”
“要是又拿件你做的，有標識的，他發(fā)現(xiàn)了還是一樣要鬧。”
艾莎聽明白了。
合著是高小軍想穿好看衣服，又不想要和李守業(yè)有關系的，所以劉老太才跑來求她做件“無名氏”的衣服，好回去糊弄孫子。
王秀蘭在旁邊聽得直搖頭：“你這也太慣著孩子了。”
劉老太眼淚都快下來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膝蓋一彎，作勢就要往下跪：“艾莎妹子，算我這老婆子求你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給我這老婆子一點臉面，幫這點小忙吧！！”
艾莎嚇了一跳，趕緊伸手一把將劉老太托住。
“劉奶奶，您這是干啥，快起來！”艾莎急忙把老太太扶到板凳上坐好。
這事兒弄得艾莎有些哭笑不得，接吧，心里有點別扭，畢竟自已的手藝不能署名，不接吧，看著這老太太急成這樣，又有些不忍心。
……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李建業(yè)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一進來，就看見這架勢。
“喲，這是唱的哪一出啊？”李建業(yè)挑了挑眉毛，“您這大歲數(shù)，怎么還練上蹲馬步了？”
艾莎趕緊把劉老太扶穩(wěn)當，長出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自家男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建業(yè)，你可算回來了，劉奶奶非要給小軍做身新衣服，還非得提個要求。”
“她讓我做衣服，但是堅決不能在領口繡那個‘a(chǎn)’字標識。”艾莎攤了攤手，把剛才劉老太說的那套說辭，連帶著高小軍和李守業(yè)在學校攀比的事兒，原原本本地給李建業(yè)學了一遍。
李建業(yè)聽完，差點沒把嘴里的水噴出來。
自家那臭小子，在學校還挺能顯擺，不過這高小軍也是夠倔的，為了爭口氣，連奶奶都折騰。
“建業(yè)，你說這活兒我接不接？”
李建業(yè)放下搪瓷缸子，看著滿臉愁容的劉老太，又看了看自家媳婦，樂了。
“接啊，干嘛不接。”李建業(yè)拍了拍大腿，“送上門的買賣，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艾莎卻有點轉不過彎來：“可是沒了標識……”
“誰說非得把標識繡在明面上了？”李建業(yè)沖艾莎眨了眨眼，“咱們開門做生意，講究個和氣生財，客戶有需求，咱們就得想辦法滿足，但規(guī)矩也不能破。”
艾莎藍眼睛眨巴了兩下：“啥意思？”
“簡單啊。”李建業(yè)伸出手指，在桌上的布料上比劃了一下，“你把那個字母‘a(chǎn)’，繡在衣服內(nèi)側的接縫折痕里，或者兜蓋的反面。縫在里面，從外頭根本看不見，翻過來不仔細找也找不著，但是咱們自已心里有數(shù)，萬一以后有啥糾紛，咱們一翻折痕，證據(jù)就在那兒。”
這話一出，屋里幾個女人全愣住了。
艾莎一拍腦門，恍然大悟：“對啊！我怎么沒想起來！我光想著讓別人一眼看出來是我做的，倒把這茬給忘了。”
安娜在旁邊抿著嘴輕笑：“還是建業(yè)腦子活泛。”
王秀蘭也跟著點頭：“哥這招真絕，兩頭都不耽誤。”
劉老太聽得云里霧里，但她抓住了一個重點：衣服表面看不見字母。
“建業(yè)啊，你這主意真能行？”劉老太還是有點不放心，“小軍那孩子賊精賊精的，他要是翻出來……”
“劉奶奶，您把心放肚子里。”李建業(yè)大包大攬，“我媳婦那手藝您還信不過？回家您就告訴他，這是托人去市里找老裁縫專門訂做的，保證他高高興興穿去上學。”
劉老太這下徹底踏實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哎喲，建業(yè)，你可真是幫了我的大忙了，這孩子要是在家鬧騰起來，我這把老骨頭都要被他拆了。”
劉老太趕緊把桌上的布包推過去，從兜里掏出錢，硬塞到艾莎手里。
“妹子，這五塊錢你拿著，趕緊做，下午放學前我來拿。”
“行，您下午五點準時過來拿貨。”李建業(yè)替媳婦應承下來。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劉老太，李建業(yè)轉身回屋。
他心里門兒清，縣城就這么大，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自已家馬上就要開大店鋪了，名聲最重要，不管高小軍多不懂事，劉老太既然上門求了，這個面子就得給。
為了點個人情緒把生意往外推，那是傻子才干的事，不然人家在背后給你穿小鞋、說閑話，那才叫得不償失。
“建業(yè)，你這么快回來？”艾莎把錢收好，重新坐回縫紉機前，“店鋪那邊都收拾妥當了？”
李建業(yè)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走到安娜身邊，幫她把剛熨好的衣服摞整齊。
“木匠師傅在那邊打柜臺呢，活兒干得挺細致，我也和飯館打了招呼，付好了錢，中午飯點一到，師傅們?nèi)ソ挚诘膰鵂I飯館吃就行，我在那兒干戳著也沒啥事，就回來陪陪你們唄。”
安娜抬頭看了他一眼，溫柔地笑了笑：“你呀，就是閑不住，不過店鋪早點弄好，咱們也能早點把家伙事搬過去，老是在院里也不是個事。”
“對了，建業(yè)，你來看看這個。”
艾莎拿出一件做好的衣服，將其攤開，紫色的長裙展現(xiàn)在眾人眼前。
李建業(yè)湊近一看，眼睛頓時亮了。
這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垂墜感極好，顏色是非常正的深紫色，領口做成了微微的復古方領，袖子是中長款的燈籠袖，腰部做了精細的收褶處理，裙擺寬大卻不顯臃腫。
“這是給梁縣長夫人做的那件？”李建業(yè)伸手摸了摸布料。
“對。”艾莎點點頭，語氣里透著幾分小得意，“這料子可是我精挑細選的，款式也是我想了好久才敲定的，你瞧這腰身，特意往上提了兩寸，能顯腿長，還有這后背，我做了一個隱形的拉鏈，穿脫方便，還不會破壞整體的版型。”
李建業(yè)仔細端詳著這件長裙。
紫色本就挑人，穿不好容易顯老氣，但李望舒不一樣。
李建業(yè)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李望舒的身影。
三十歲的年紀，正是女人最熟透、最迷人的時候，她身上那種大家閨秀的優(yōu)雅氣質，配上豐腴飽滿的身段，簡直就是為這件紫裙量身定做的。
想象一下，李望舒穿上這件長裙，方領恰到好處地露出白皙的鎖骨和一抹深邃的溝壑，收緊的腰身將她豐滿的臀線完美勾勒出來，走起路來，真絲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搖曳，那股子成熟女人的韻味，絕對能把人的魂兒給勾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