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政府，小會議室。
市政府黨組會議剛剛結束，與會領導們陸續起身離開。徐婕收拾著面前的筆記本，抬頭看向正準備起身的周蕓：“周市長，留一下，有幾項工作跟你對接。”
周蕓身體微頓，隨即神色如常地坐回原位，等其他人都離開后，才看向徐婕：“有什么事？”
徐婕快速交代了幾項需要周蕓在她離市期間重點關注或代為處理的工作，主要涉及幾個重點項目的推進和幾項重要接待的安排。周蕓分管發改、工業、交通，又是常務副市長，是代理市長事務的不二人選。
周蕓聽著，偶爾在本子上記下一兩筆，等徐婕說完，她合上本子，語氣淡然：“你放心，這些都是常規工作，我會處理好。”
在江州兩三年，從最初分管教科文衛的副市長，到如今執掌經濟要害部門的常務副市長，周蕓早已將市里的情況摸得門清，威信也日漸穩固。代理幾天工作，對她而言確實不算什么。
徐婕點頭，對周蕓的能力，她從不懷疑。就在她準備結束談話時，周蕓卻忽然抬起眼簾，目光直視徐婕，隨意地問：“徐市長，你去大龍縣兼任縣委書記，也有一段時間了吧？我聽說，你給縣里定了個八百億的增長目標？”
徐婕眉頭輕皺，大龍縣的目標，周蕓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周蕓突然提起這個，意欲何為？她面上不動聲色：“是啊，省里對對大龍縣都寄予厚望，定了比較高的目標，壓力是不小。”
“目標高是好事，有壓力才有動力。”周蕓的語氣依舊平淡，“不過，我好像沒聽說，市里有什么像樣的項目或者資源，是專門向大龍縣傾斜的？你這位兼任的縣委書記，似乎也沒給大龍縣帶去什么實質性的東西？”
徐婕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的確，她兼任縣委書記，主要是為了填補基層主政經歷，為下一步晉升鋪路。對大龍縣，她的策略是“穩”字當頭，不出大亂子，能有點小成績最好，至于發展，更多是依靠縣里自身努力。市里的優質資源，她自然優先考慮能更快出政績、更能體現她市長作為的市區和經開區。大龍縣，在她目前的棋盤上，分量還沒那么重。
“市里的資源要統籌安排，大龍縣有自身的基礎和規劃，主要還是靠內生動力。”徐婕打了個官腔，旋即反問，目光帶著審視，“是陸搖跟你匯報什么了？他對工作有想法，可以直接跟我溝通。”
她本能地懷疑是陸搖向周蕓“訴苦”了。畢竟，周蕓對陸搖的欣賞，她是知道的。
周蕓輕輕搖頭，微微一笑：“你多慮了，陸搖同志是講規矩的人。我提醒你，跟陸搖無關。我只是想提醒你，大龍縣，不止你一個人盯著。你掛著縣委書記的名，喊出了八百億的口號，如果最后毫無建樹，甚至搞得怨聲載道，這會是你履歷上一個不大不小的瑕疵。有時候，不作為，或者亂作為，比做錯了事，更容易被人拿來做文章。”
周蕓的話說得很平靜，但字字句句都敲在徐婕的心坎上。她兼任縣委書記是為了刷履歷，但如果這塊履歷上有了明顯的“污點”或“平庸”的評價，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徐婕的臉色嚴肅了幾分，她看著周蕓：“你為什么提醒我這個？”她不相信周蕓只是出于好心。
周蕓說道：“我要調走了，大概率是去省里。來接替我位置的人，可能對江州、尤其對大龍縣，會有新的想法。到時候，你可能會比較被動。至于陸搖……他是個做事的人，我不希望他因為一些非自身的原因，被耽誤或者被牽連。”
“去省里？”徐婕心頭一震。周蕓要離開江州，而且很可能是高升！這消息很突然，但以周蕓的背景和能力，又在意料之中。她迅速追問：“定了？什么崗位？”
“還沒最后定，但基本確定了，組織上正在走程序。”周蕓沒有透露具體崗位，她愿意把這個消息提前告訴徐婕，本身就是一種姿態，或者說，是一種“知會”。
徐婕沉默了。
一時間，徐婕心中念頭百轉。她意識到，自己之前對大龍縣“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策略，可能需要調整了。至少，不能讓大龍縣成為別人攻擊自己的靶子。
“謝謝提醒，周市長。祝你到省里大展宏圖。”徐婕最終說道，語氣恢復了平靜。
周蕓微微頷首，沒再多言，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大龍縣，臨江的一段防洪堤上。
陸搖正帶著水利局和應急管理局的負責人巡查。氣象局預報一周后可能有強降雨，他不敢大意。防汛是天大的事，關系到百姓生命財產安全，尤其是在大龍縣這種水系發達的地方。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徐婕。
陸搖走到一旁相對安靜的地方接起：“徐市長，我在防洪堤這邊檢查防汛工作。你有什么指示？”
“方便說話嗎？”徐婕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聽不出太多情緒。
陸搖心里一動，對水利局的負責人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繼續檢查，自己則快步走向停在堤下的車子。坐進車里，關上車門，他才道：“徐市長，我現在在車里，你請講。”
他快速回想了一下最近的工作，似乎沒有什么需要徐婕親自、且如此隱秘溝通的事情。
“剛才周蕓跟我說，她要調到省里去了。”徐婕開門見山，“她有沒有跟你說過？會不會帶你走？”
陸搖一愣。周蕓要調走？去省里？這事他完全沒聽說。周蕓最近確實沒聯系他，他還以為對方工作忙，或者是在等待他主動“求助”。沒想到，竟是這么大的變動。
“周市長要調走？”陸搖的聲音帶著真實的驚訝，“她沒有跟我提過。徐市長，這么重要的消息，她怎么會告訴我？而且，我現在是大龍縣的縣委秘書長，工作剛剛鋪開，也沒想過要離開。”
他回答得很快，也很坦蕩。
“你真的不知道？”徐婕追問了一句，“我把你放到縣委秘書長這個位置上，是希望你扎扎實實做點事，你可別屁股還沒坐熱，就想著攀高枝。”
這話說得有點重了，幾乎是直接的敲打。陸搖心中一凜，知道徐婕可能因為周蕓的提醒，或者別的原因，對他產生了某種不信任感。
“徐市長，請你放心。”陸搖說道，“我能有今天，離不開你的信任和提攜。大龍縣的工作千頭萬緒，正是需要沉下心來做事的時候，我沒有任何其他想法。周市長調動的消息，我也是剛從你這里聽說。至于她調去哪里，擔任什么職務，我更是一無所知。”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判斷陸搖話語的真實性。
過了一會兒，徐婕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你不知道就算了。我也只是隨口一問。好了，你繼續忙你的防汛吧，這是大事，不能馬虎。”
“是，徐市長，我一定抓好落實。”陸搖應道。
電話掛斷。陸搖握著手機，在車里坐了片刻，心緒難平。
周蕓要調走了？而且是去省里？這個消息太突然了。以周蕓的年紀、背景和能力，這次調動，絕不會是平級調動那么簡單，很可能是重要的晉升。常務副市長上調省里，可能的崗位……省直重要廳局的一把手？或者，直接進入省政府班子？
一個更大膽的猜測忽然闖入陸搖腦海：難道周蕓的目標，是省城的副市長？
他越琢磨，越覺得就是這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