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宿舍樓下時，抬頭就看見我爹站在走廊，伸頭看我。
進了房間，他問：“聞科長留你坐這么久？”
“聞科長是我的頂頭上司。他喜歡跟我聊天。特別是對你編的籃子感興趣，一直贊不絕口，還說這個周末想要到我家拜訪一下。”
“拜訪 ？”
“對，他想親眼看看您是如何親手編織的。”
“他還有這個興趣？”
”嗯。“
我應(yīng)了一聲，沒多作介紹了。先不要把餅畫得很大。
我爹朝著角落里剩余的那些禮物指了指：“這里面還有一份沒送出去呢。”
“這份是準備送給門口那家商店的女老板。”
聽到這話，父親臉上閃過一絲驚訝，追問道：
“你打算把所有的東西都送給她嗎？”
我點頭應(yīng)道：“這位女老板對我挺好，她不僅送了這張轉(zhuǎn)椅給我，而且賣給我的東西都是平價，還免費幫我打掃衛(wèi)生。所以，我想感謝一下。”
我爹聽后，沉默片刻，對我說道：
“曉東，雖然人家對你不錯，但我們送禮也有個度。一塊肉、兩只雞、兩條魚，這份禮實在重了。無論做什么事情都要有分寸。分寸過頭就不行。”
我有些吃驚。
我爹說：“人家給你的貨物平價，打掃衛(wèi)生，送條轉(zhuǎn)椅，目的是什么？就因為你學(xué)歷高，畢業(yè)就分進機關(guān)，傻瓜都可以算出來，以后大小是個官。
她圖的是什么？就是圖你以后變強，可以幫她更大的忙。
現(xiàn)在你送這么多禮物給她，她就會覺得，你不想欠她的情。她以后也找你不上。
久之，慢慢產(chǎn)生隔胲，再加上某件事不如她的意，你們就會漸漸疏遠。
她天天在機關(guān)大門口，接觸的都是干部，一旦講你的壞話，那就麻煩了。”
我嚇了一跳，想不到我爹考慮事情這么深遠。便問道：
“那剩下的怎么辦呢？”
我爹問：“有幾個衛(wèi)門？”
“兩個。”
”你和他們都熟吧？”
“熟。”
“你倒是可以把兩只雞送給兩個門衛(wèi)。”
“送門衛(wèi)？”
“對。宰相門丁九品官。別看門衛(wèi)，他們對你好，那是個廣告呢？”
我問道：“廣告？”
“對，廣告。這是你的出進之路，你送了東西給他們之后，以后每次出進，他們總是跟你客客氣氣打招呼。
他們對你客氣，在不了解的旁人看來，以為你是哪位大領(lǐng)導(dǎo)的親戚。
其次，若是老家來人，比如村里人或者親戚來找你。我就告訴他們，說到大門口問一下曉東。
結(jié)果門衛(wèi)見是找你，也客客氣氣，立即給你打電話，或者告訴別人，你在哪兒辦公。
這不僅是提高你的地位，更讓爹娘有面子，在鄉(xiāng)里說得起話啊。”
我大吃一驚，原來我爹真是滿腹經(jīng)綸，他說的全是現(xiàn)實。
我爹說：“門衛(wèi)要為難你很容易。但你要投訴一個門衛(wèi)很難。他們?yōu)槭裁茨軄懋旈T衛(wèi)，就是有關(guān)系。”
我連忙說：“爹，你說得對，真的對。”
我爹說：“剩下的肉和魚呢？有兩種辦法。一是你找少澤，問他送給哪位領(lǐng)導(dǎo)合適。最好送出去。送不掉就帶回去。天氣熱一點沒關(guān)系，可以做臘肉薰魚啊。”
我一聽，對，少澤家裝了電話，便立即去辦公室。
打通了之后，接話的是少澤媽。
我問少澤在不在家。
他媽說：“曉東啊，在在在。”
少澤接了電話之后，我說：
“我爹給我送東西過來，他想得周到，為你也準備了一份去送領(lǐng)導(dǎo)。到了這兒才知道你回了家。你認為送給誰合適？我?guī)湍阒苯铀鸵幌隆！?
少澤說：“你爸真關(guān)心我啊，這樣吧，我先打個電話，等會回復(fù)你。”
我只好坐等。
三分鐘之后，電話打過來了。
少澤說：“你現(xiàn)在送過去。我們副院長的妻子會在大門外等你。你問她是不是張老師。是張老師就交給她。”
我迅速回到宿舍，把兩條魚，一塊肉，用兩個籃子裝好，騎著單車就往中院跑。
好在不遠，五分鐘就趕到。
我見一位四十多女人站在大門外，停車問道：“是張老師吧？”
她笑道：“對，你是曉東？”
“對，少澤的同學(xué)。”
“到家里去坐一坐吧。”
我笑道：“謝謝，下次專門來拜訪你。”
把這個任務(wù)完成了，我就一鼓作氣，提起兩只雞放進竹籃里。
我爹說：“籃子不要送給門衛(wèi)，不必這么客氣。我用塑料繩幫你系好了，掛到龍頭上就行。”
我騎著單車又跑到門衛(wèi)室，進門就說：
“老喬，我爹給你們捎來兩只雞，你和老張每人一只。”
老喬眼睛都瞪直了，問道：“給我們？”
“對，你們辛苦。現(xiàn)在還好，若到冬天冷死人。我有事半夜三更才回來，不要辛苦你們？”
老喬說：“你們父子真好。太謝謝你了。我馬上打電話叫老張過來拿。”
，！
我也不多話，走了。
老張揮著手，說：“郝干部，慢步，慢走。”
把禮物都送完了，我有些疲勞，明天清早要搭車回家。便燒了一壺水，讓我爹洗臉洗腳，上床睡覺。
再燒一壺水，自己洗腳洗臉。
兩人各睡一頭，可都沒有睡意。
我問：“爹，你這些人情物理，平時可沒給我講過啊。”
他說：“爹只是嘴笨，雖說只讀了個小學(xué)，但雜書讀了不少。明白許多事理。只是沒吃公家飯，要是吃了公家飯，也是一名好干部。”
我點點頭。
他繼續(xù)道：“我嘛，一生用一句話十個字可以概括。”
“十個字？”
“是啊，十個字就是——命通時不通，時通命不通。”
“怎么解釋呢？”
他嘆道：“命通，說的是我會讀書，聰明。時不通，就是指家里窮，我十歲時，你奶奶死了，只好輟學(xué)。所以是時機不好制約了我。
時通，命不通呢？就是形勢變好，我也老了，這叫時代好了，我錯過了，所以是命不通。
你呢，是時通，命也通。有吃有穿，考上大學(xué)。希望你多長些見識，在這機關(guān)里成長起來。”
這大概是我們父子間一次最深刻的對話。活了20多年，我一直認為我爹是個老實人，一個讀書不多的人，一個沒有見識的人。
想不到他的見解，遠遠在我之上。
正如他說的，他這大半輩子，是時通命不通。命通時不通
用三國演義的話來說：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zhuǎn)頭空，青山依然在，幾度夕陽紅。
他的希望，就寄托在我的身上啊。
喜歡官場智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