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宴安只恨自己身體不爭氣，這都弱成啥樣了。
“你就這樣去見她？”
聽到紀宴安的話，姜云歲吸了吸鼻子，一邊掉眼淚珠子一邊把衣服鞋子穿好。
頭發還是周嬤嬤來給她簡單梳了下，然后就飛快地朝著陳廚娘那小院跑去。
在紀宴安的允許下，府上的下人一起幫忙，陳廚娘的靈堂都擺好了。
還給準備了一口不錯的黑棺材。
陳廚娘的尸體被換了一身體面的衣服，頭發打理好，臉上也被擦得干干凈凈的躺在棺材里。
此時那些平日里和陳廚娘關系好的丫鬟們都換上了素衣，正跪在棺材前燒錢紙。
“嗚嗚嗚……陳廚娘那么好的人，怎么就走了啊。”
“是啊，不過陳廚娘殺了個蠻子，聽說還是個皇子呢，帶走這么個人去黃泉路上也不虧！”
“陳廚娘可真勇敢啊，那樣的情況換做我腿都給嚇軟了，她還敢沖上去把人殺了?！?/p>
漠北這邊的人對蠻子的仇恨是刻進骨子里的。
殺了個蠻子，還是個皇子的陳廚娘雖然死了，卻也成為了大家心里的英雄。
紀宴安帶著姜云歲來，這小院內的下人都震驚了。
世子竟然都來了！
看不出來這陳廚娘竟然這么得臉面呢。
“嬸子……”
哪怕再多的安慰，此刻看到棺材里躺著的人，只要一想到以后都見不著她了，吃不到她做的東西，穿不上她做的衣服，姜云歲就好傷心。
紀宴安沒再勸，只去上了三柱香。
姜云歲趴在棺材上哭了好一會，一雙眼睛都給哭得腫腫的。
周嬤嬤看著都心疼，叫丫鬟去拿兩個煮熟的雞蛋來給她眼睛周圍滾滾消腫。
之后就是給陳廚娘守靈。
小蘑菇不知道人類的這些規矩，她就問。
問紀宴安，問周嬤嬤他們。
紀宴安耐心地和她說清楚了，小蘑菇就決定要一直在這里陪著陳嬸子，一直到她下葬。
紀宴安不能一直待在這里，他還有其他事情需要處理。
只晚上的時候又來找姜云歲了。
姜云歲去把前院的那些蘑菇都挖回來了，此刻放在棺材前面。
“嬸子，我給你帶好多蘑菇回來了?！?/p>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控制不住地掉了下來。
“你拿去在另一個世界吃吧，這些好吃呢。”
“嬸子，我好想你啊?！?/p>
紀宴安走到她身邊，肉眼可見的疲憊。
“到這邊來坐坐吧。”
他拎了一壺奶茶來。
沒錯就是奶茶。
酒他喝不得，姜云歲還小也喝不得。
兩人坐在堂屋前的臺階上，身后就是陳廚娘的靈堂。
“吃點東西，不然明天撐不住?！?/p>
姜云歲悶悶地哦了一聲，和他并排坐在一起喝奶茶。
仰頭看著月亮，今天的月亮很大很圓。
黑娃帶著兩只狗崽子也過來了，安安靜靜地趴在兩人身邊。
“抓到的那伙人中有個大梁人，還是個讀書人?！?/p>
他語氣平淡，并沒有憤恨的情緒。
姜云歲看著他，聲音因為哭得厲害有點沙?。骸澳撬麨槭裁匆獛蛪娜税?？”
沒錯，姜云歲已經把蠻子定義成壞人了。
至少在她這里現在是！
以前姜云歲對什么大梁人，蠻人的都沒什么感覺，在她眼里都是人類。
“他啊，為了報復?！?/p>
“他是個書生，一個寒門書生，家里窮，但他自己聰明，在讀書一道上很有天賦，第一次下場考試就中了，第七名，從此以后，整個宗族都培養他讀書?！?/p>
“他也不負眾望，一路考到了上京?！?/p>
“不過，在最后的那場考試里，他的試卷被主考官調包了，把試卷的名字改成了他兒子的。”
姜云歲現在還不明白科舉對一個讀書人有多重要，但她知道，舉全族之力培養，最后關頭結好的果子被人摘了有多難受。
“那，你們的皇帝不管嗎？”
紀宴安面無表情的喝了一口奶茶。
那奶茶給他喝出了酒的架勢。
“他啊?！?/p>
少年語氣帶著幾分嘲諷。
“他可不會管這些事情，他只會享受，純廢物一個?！?/p>
當著姜云歲的面罵那位昏庸的先帝，紀宴安是一點不嘴軟的。
“那位主考官怕事情敗露，干脆就找人追殺宋晉，宋晉的一個好友聽到了點消息透露給他，他逃離了上京，好不容易回到家才發現自己的親人全死了，被害死的，族人也因為他的原因被當地官府打壓。”
結果可想而知，宋晉回到家鄉，得到的不是榮譽加身以及歡迎，反而是族人的嫌棄和厭惡。
這些，都是人性。
“為什么會這樣啊?！?/p>
小蘑菇第一次見識到如此復雜的人性，雖然只是紀宴安說出來的故事，但那也是一個人真正經歷過的人生。
小蘑菇不理解。
紀宴安抬眸看著月亮，聲音冷清：“人的本能就是趨利避害，以及欺軟怕硬?！?/p>
“他們因為宋晉被打壓，生活更加困苦，甚至因此死了親人，哪怕知道不是宋晉的錯，但他們沒本事報復到縣令身上，所以宋晉就成了一切仇怨的宣泄口，因為他弱小，好欺負?！?/p>
“朝廷腐敗，皇帝昏聵，有責任心的官員得不到重用，奸詐貪婪之人當道，底下的人就會跟著有樣學樣，官官相護，在權力面前，宋晉的力量渺小得如米粒，他想要報仇，但不再相信大梁的官府，所以就選擇了蠻人?！?/p>
紀宴安此刻的心情很復雜。
宋晉被抓后，他親自去審問的。
因為這個人他聽說過。
不過那時候還小，七歲的時候，聽太子表哥夸獎過這個人。
宋晉落榜，太子表哥還不相信，也派人去查過。
只是還沒等他查清楚身體就因為中毒逐漸垮掉，后面自然沒經理在管宋晉的事情了。
紀宴安沒想到，再次見面會是如今的場面。
他到現在還清楚的記得自己問他為何會叛國時的時候，宋晉臉上平靜的嘲諷。
他反問：“紀世子，如果不是紀家軍的存在，如果你全家都被殺，孤苦無依，訴苦無門還被追殺的情況下，你會如何選擇呢？”
紀宴安想，他可能會和宋晉一樣的選擇，他會拼盡全力報仇。
忠君愛國，在自己親人一個個地被設計戰死，中毒而死的情況下，根本不存在的。
但紀家忠的不是皇權，而是他們這片土地。
護的，也不是那些酒囊飯袋，而是這片土地上的百姓。
所以，紀宴安不可能會叛國，這是紀家一代代的使命，是祖父阿爹他們從小給自己講故事的時候，刻在骨子里的使命。
不過不能叛國，反骨仔紀宴安卻想造反的，并且已經在為此準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