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特先生的話讓會議室內(nèi)頓時沸騰起來，在座的人都在表達著自己的觀點，嘈雜聲此起彼伏。
突然，一聲響亮的拍擊聲打斷了紛亂的議論。
只見一位身材魁梧、身著考究棕色羊毛大衣的男子，將手重重地拍在了橡木長桌上。
這位便是赫赫有名的海因里希·格魯納爾，蒂羅爾山區(qū)和維也納地區(qū)多家鋼鐵廠的實際控制人。
憑借著敏銳的商業(yè)嗅覺和出色的礦業(yè)運營能力，他在短短十幾年間便積累了驚人的財富。他在帝國境內(nèi)擁有大量工廠和礦山，尤其是在軍工產(chǎn)業(yè)方面，為帝國軍隊提供大量的鋼鐵和軍需物資。
與其他資本家不同的是，他向來厭惡城市的喧囂，更傾向于在幽靜的山區(qū)莊園中處理生意事務。
然而這次的形勢著實特殊，連一向深居簡出的他也不得不專程從山區(qū)趕到維也納參加這場至關重要的會議。
“諸位，”他的聲音低沉，“我認為目前我們面臨的主要矛盾有兩個方面。”說著，他緩緩豎起一根粗壯的手指，“首先，我們必須認真權衡，從這次——姑且稱之為拍賣活動中獲得的利益，能否足以彌補甚至超過實行十小時工作制和最低工資標準所帶來的損失。”
格魯納爾的一針見血引發(fā)了在場資本家們的強烈共鳴，紛紛點頭附和。畢竟在座的都是精明的生意人，沒人愿意做虧本的買賣。
緊接著，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神情愈發(fā)凝重:“其次，倘若帝國政府日后出臺更為激進的政策，我們又該如何應對？”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掃視著周圍神情各異的資本家們，“想必在座諸位都聽說過英國的改革家羅伯特·歐文，他提出了'八小時工作、八小時休閑、八小時睡眠'的激進主張。”
“我不禁要問，帝國政府此次限制工人工作時間的深層動機是什么？如果政府高層中確實有人認同歐文的理念，那么未來極有可能會進一步將工作時間壓縮至八小時制。”
格魯納爾的這番話無異于往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重磅炸彈，立刻激起了更為激烈的爭論。
“荒謬！這絕對不可接受！”
“我們決不能容忍這種事情發(fā)生！”一位面容紅潤的資本家情緒激動地用拳頭猛擊桌面，濃密的灰白胡須隨之顫動。
格魯納爾微蹙眉頭，心中暗自嘆息——這些人難道聽不懂“如果”二字的含義嗎？實在太過聒噪。他輕咳兩聲，用略帶疲憊的語氣總結(jié)道：“我的問題就是這兩點。”
一旁的克里斯托夫先生陷入沉思，他認為第二個問題更值得關注：政府到底打的什么算盤？難道那些工人真的比我們這些納稅大戶更重要？
報業(yè)大亨奧古斯特先生顯得興致缺缺，百無聊賴地把玩著自己手上那枚做工精美的戒指。他用戒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格魯納爾先生提出的問題確實一針見血。”
他稍作停頓，重新戴上那枚雕刻著狼頭圖案的黃金戒指：“關于第二點我不敢妄下定論，但第一點，我認為帝國政府應該已經(jīng)進行過深入的考量。”他琥珀色的眼睛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我會親自陪同小古斯塔夫前往霍夫堡皇宮。”
“不過，”他意味深長地說道：“今天我們必須厘清一個問題——誰愿意參與這件事。我此行代表的將是一個集團，而非個人。”
坐在右側(cè)的克里斯托夫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率先表態(tài)：“我加入。說實話，我認為只要帝國政府真心實意地想要發(fā)展經(jīng)濟，就不可能做出損害我們利益的事。這其中的道理講明白就好。”
老態(tài)龍鐘的埃格特先生卻提出了尖銳的質(zhì)疑：“如果日后帝國政府頒布更加苛刻的法令，你也會照單全收嗎？”
克里斯托夫聞言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那是自然，我親愛的埃格特。”他漫不經(jīng)心地整理著衣領，略帶傲慢地抬起下巴：“我可是帝國的忠實公民。難道要像所羅門那樣不遵紀守法，最終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嗎？”
克里斯托夫這番帶著諷刺意味的話語在老埃格特聽來格外刺耳。他二話不說站起身來，動作利落地戴上自己的禮帽：“我拒絕參與。獲取產(chǎn)業(yè)的方式并非只有這一條路，我們應該堅決抵制這些苛刻的附加條件。”
“告辭了。”
當老埃格特推門而出時，報業(yè)巨頭奧古斯特先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xù)悠然自得地品著雪茄。
在小古斯塔夫焦急的目光中，又有第二位、第三位紳士相繼離場。年輕的古斯塔夫心如刀絞，父親嘔心瀝血建立的團體眼看就要在自己手中分崩離析。
最終，大約有一半的資本家選擇離開，留下的人中有些顯得猶豫不決，有些則對離去者投以鄙夷的目光。
老埃格特大步流星地走在富麗堂皇的長廊里，隨手接過侍從遞來的灰色大衣披上。
一位戴著單片眼鏡的中年紳士快步追上來，壓低聲音詢問：“我們接下來該如何行動？”
“發(fā)動工人。”老埃格特胸有成竹地回答。
“工人？這些政策不是對他們有利嗎？”中年人流露出困惑的神色。
老埃格特邊走邊耐心解釋：“仔細想想就明白了，工作時間縮短三分之一，這些工人拿什么養(yǎng)家糊口？把這個說給他們聽。”
“那些產(chǎn)業(yè)怎么辦？”
老埃格特嘴角泛起一絲狡黠的笑意：“我還沒傻到那個地步。有赫爾穆特在那邊盯著呢，等他拿到手再轉(zhuǎn)給我們不就成了。”
“明白了。”
“記住，”老埃格特壓低聲音叮囑道：“不要把事情鬧大，就以和平請愿的方式進行。我們的目標很簡單——逼迫政府收回這該死的十小時工作制計劃和最低工資標準。對了，后面這點千萬別跟工人們提。”
“我完全理解。”中年人恭敬地點頭應承。
....
霍夫堡皇宮，秋風蕭瑟。
金碧輝煌的會客廳內(nèi)，壁爐里跳動的火焰為整個房間增添了幾分暖意。
弗朗茨·約瑟夫一世剛剛送走了痛哭流涕的托斯卡納大公利奧波德二世。他不得不答應讓法國每年補發(fā)一筆豐厚的年金，作為吞并托斯卡納大公國的補償。要是這筆錢不給，從弗朗茨小金庫里補給他。
弗朗茨很無語，也不知道利奧波德二世有臉嗎?這么大年紀了，一國之主，還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著上帝對他的不公。
類似的“亡國之君”還真不少。帕爾馬公國的路易絲公主甚至帶著她那11歲的兒子——帕爾馬公爵羅伯特一世一同前來哭訴。還有摩德納公國的統(tǒng)治者，也是這般模樣。
這幫人就是來當蛀蟲的，戰(zhàn)爭一打就從自己國家跑路了，國民都不喜歡他們。
不過蛀蟲就蛀蟲吧，也不缺這幾個了，奧地利帝國還養(yǎng)得起這幾個大公。
正當他沉思之際，身著金線刺繡制服的侍從長約翰輕輕叩門，“陛下，首相布爾伯爵、教育大臣海恩斯坦伯爵、財政大臣布魯克男爵和內(nèi)政大臣巴赫男爵求見。”
“讓他們進來吧。”弗朗茨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強打起精神。
四位大臣魚貫而入，整齊劃一地行禮：“皇帝陛下萬歲！”
“請坐。”弗朗茨示意他們在周圍的天鵝絨沙發(fā)上就座，自己則率先坐在正中央的位置上。
首相布爾伯爵謹慎地開口：“陛下，關于您之前提到的民族同化問題，我們今天特來商議...啊，感激不盡。”說話間，弗朗茨親自為每位大臣端上一杯醇香的維也納咖啡。
弗朗茨抿了一口自己的那杯，任由溫暖的咖啡香氣在口腔中擴散。“布爾伯爵，請繼續(xù)。”
“陛下，這個民族同化政策，我暫且把它認為是推廣德語文化。”布爾伯爵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內(nèi)政大臣巴赫男爵一眼，“巴赫男爵一直在努力干這些事情，但是收效甚微。”
巴赫男爵點了點頭。
巴赫男爵采取的方法就是將所有地方上的官員都換成會德語的，德意志人和捷克人是大頭，然后是公文、政府運行等都是德語，禁止在政府場所使用少數(shù)民族語言。
就比如一個波蘭人來到克拉科夫辦事，你必須會德語，要不然應付你的公務員說的話很大可能你是聽不懂的。
再就是教育方面，大臣海恩斯坦伯爵確立了高中學習德語的政策，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當?shù)刭F族十分反對推廣德語的政策，羅馬尼亞還好很積極，反抗最激烈的毫無疑問就是匈牙利了，再就是波蘭人。
“那么諸位的建議是？”弗朗茨將咖啡杯輕輕放在鑲金邊的托盤上，目光掃過在座的四位重臣。
布爾伯爵清了清嗓子：“陛下，根據(jù)最新的人口統(tǒng)計，帝國境內(nèi)的德意志人已達到百分之四十八的比例。在下認為，繼續(xù)大規(guī)模推行民族同化政策可能會適得其反。強制推行不僅耗費巨大，更可能引發(fā)地方動蕩。”
“你們都是這么想的？”弗朗茨看了看眼前的四個大臣，除了布爾伯爵歷史上評價很菜之外，都算不錯的人物。
內(nèi)政大臣巴赫板著臉說道，“陛下，我肯定是強烈支持民族同化政策的，當然，我不否認布爾伯爵的事實。”
弗朗茨靠在柔軟的椅背上，凝視著墻上天使降臨凡間的掛畫。
事實上，19世紀的民族主義雖然兇猛，但是一般僅限于上層人士與知識分子，所以，大部分奧地利帝國的上層都認為這個不會危急到帝國的根基，時代的局限讓他們預料不到最終帝國四分五裂。
“唉，”弗朗茨悠悠的嘆了口氣，不禁想起了已故的施瓦岑貝格親王。若是費利克斯首相還在，德意志化政策或許會推行得更為順利。
他正了正身子，目光炯炯地看向大臣們：“諸位，且讓我問一句，撒丁王國是以什么名義對我們發(fā)起挑釁的？”
財政大臣布魯克男爵不假思索地答道：“他們打著解放倫巴第-威尼斯王國的旗號，聲稱要將意大利同胞從我們的'暴政'下解救出來。”
這個基本上是個奧地利帝國官員就知道。
“是啊，我知道之前歐洲和平大會上我們禁止以地理又或者民族來尋求擴張的法理依據(jù)，但這并不能消除掉民族主義。”弗朗茨解釋道。
弗朗茨神情嚴峻：“民族主義，這個毫無疑問是我們奧地利帝國最大的敵人，帝國統(tǒng)治者幾千萬除了德意志人之外的民族，如果我們膽敢開一個口子，他們就會像螞蟻一樣涌出來，這要一點，那要一點，把我們的帝國蠶食殆盡。”
弗朗茨頓了頓，繼續(xù)說道：“原本帝國內(nèi)部的德意志人數(shù)量太少了，所以我才不惜跟普魯士人合作，給德意志邦國的君主們近乎獨立的優(yōu)待，就是為了增加我們主體民族的數(shù)量。”
“我很清楚，許多民族對帝國是忠誠的。比如克羅地亞人，但你們也看到了克羅地亞王國最近發(fā)生的慘劇。盡管只是少數(shù)，但確實有人在鼓吹獨立。”
他用銀制茶匙輕叩著瓷杯，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會客廳內(nèi)格外清晰：“因此，我們必須將民族主義這頭猛虎關進牢籠，讓它慢慢消亡。為此，民族同化政策勢在必行。”
布爾伯爵低頭沉思片刻，緩緩說道：“陛下，我已經(jīng)明白了您的深意。事實上，我們已經(jīng)擬定了一份初步方案，但請陛下務必考慮兩點：其一是所需的龐大財政支出，其二是推廣德語文化過程中將面臨的重重阻力。”
他看了教育大臣一眼。
教育大臣海恩斯坦伯爵恭敬地從描金皮質(zhì)公文包中取出一份白色封皮的文件，雙手呈遞給皇帝。
“德語文化？”他輕輕搖頭，“這個詞眼以后不要再用了。你們要記住，從今往后，任何涉及民族同化的事情，不要使用德語文化這個詞。”
“我們可以稱之為帝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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