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治世，百廢俱興。
五谷推廣至人族每一個角落，饑荒成為過去。神農本草經流傳天下，疫病不再是絕癥。商道暢通四方，物資流轉不息。
這是人族有史以來最好的時代。
烈山坐在首陽山人皇殿中處理政務，跟打仗時判若兩人。牛角上掛著兩串鈴鐺，是小孩子送的，他舍不得摘。批閱奏章時偶爾打個哈欠，被綠猗瞪一眼就老實坐好。
鎮元子隔三差五來串門，每次都帶著自己種的人參果，非要看著烈山吃完才走。嘴上說是怕徒弟營養不良，實際上就是想多待一會兒。
日子過得平淡又安穩。
可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洪荒西南，萬山之中。
這里是人族疆域最偏遠的地帶，群山環繞，瘴氣彌漫，與外界幾乎隔絕。
九黎部落就藏在這片大山深處。
跟中原的人族不同，九黎族人身上流淌著濃郁的巫族血脈。他們身材高大，皮膚黝黑，天生神力，崇尚武力，以戰斗為榮耀，以殺戮為祭祀。
神農推行仁政，鼓勵農耕，減少爭斗。
這套政策在中原行得通，在九黎卻水土不服。
九黎人不種地。
他們打獵，他們采礦，他們鍛造兵器。從骨子里就刻著好戰的基因，讓他們放下刀槍去扶犁頭，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種地？那是軟骨頭干的事。”
九黎長老們私下議論時從不掩飾對神農的不滿。
“一個吃毒草的藥罐子，憑什么管我們九黎？”
“我們身上流的是大巫的血，天生就該站在所有人頭上。”
不滿在積累，怨氣在發酵。
就差一根導火索。
這根導火索，在一個雷雨夜降臨。
那天晚上，九黎部落的天空被劈開一道口子。
不是普通的雷電。九道天雷同時落下，精準地劈在部落中央的祭壇上，將那塊供奉了千年的巫神石碑炸成碎片。
所有九黎族人從睡夢中驚醒，沖出帳篷，看到的是一幕讓他們終生難忘的景象。
祭壇廢墟之中，一個嬰兒躺在碎石上，渾身赤紅，哇哇大哭。
哭聲震得方圓十里的樹木簌簌落葉。
九黎長老顫抖著走上前，借著雷光看清嬰兒的模樣，當場跪倒在地。
銅頭鐵額。
這嬰兒的額頭和面頰覆蓋著一層暗銅色的金屬質感皮膚，堅硬如鐵，雨水打在上面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
四只手臂。
比正常嬰兒多出一雙手臂，每只手都攥成拳頭，指節處隱隱有黑色紋路流轉。
更駭人的是嬰兒身旁那柄刀。
一柄通體漆黑的彎刀，刀身上刻著一只咆哮的虎頭，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煞氣。刀刃上沒有一絲銹跡，仿佛剛從爐火中取出，寒光凜冽。
魔刀虎魄。
傳說中，上古大巫刑天隕落時，一縷戰魂化為此刀，沉入地脈深處，等待有緣人。
今夜，它隨這個嬰兒一同降世。
“天降戰神——”
九黎長老伏在地上，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巫神顯靈，賜我九黎兵主——”
消息在一夜之間傳遍整個九黎部落。
嬰兒被取名蚩尤。
九黎古語中，“蚩”為蟲獸，“尤”為突出。合在一起的意思是——萬獸之中最兇猛的那一個。
蚩尤的成長速度快得離譜。
三月能走，半歲能跑，一歲就能徒手撕碎山中猛虎。
三歲那年，他拎著虎魄刀闖入一頭太乙金仙級妖獸的巢穴，砍下妖獸腦袋拖回部落，往祭壇上一扔，轉身去吃奶。
五歲，他的修為突破真仙境。
十歲，金仙。
十五歲，太乙金仙。
這種成長速度放在整個洪荒都算得上妖孽中的妖孽。
九黎族人瘋狂了。
他們堅信蚩尤就是巫神轉世，是帶領九黎走向巔峰的天命之人。
蚩尤本人也沒讓他們失望。
他天生就是為戰爭而生的。
不到二十歲，他就統一了西南所有蠻族部落，建立起一支由八十一個兄弟（義兄弟，都是九黎最強的戰士）組成的核心戰團。
這支戰團每個人都有金仙以上的修為，身披蚩尤親手鍛造的玄鐵戰甲，手持蚩尤親手打造的兵器。
蚩尤不僅能打，還會造。
他發明了銅兵器，比人族現有的石器和骨器鋒利十倍。他改良了戰車，讓九黎的騎兵速度翻了三番。他甚至摸索出一套粗糙的陣法，能讓普通戰士組合起來爆發出金仙級別的戰力。
這是一個天生的戰爭機器。
消息傳到首陽山時，烈山正在藥圃里侍弄草藥。
他看完奏報，沉默許久。
“蚩尤。”
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赤紅雙目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去派人接觸一下，看看能不能招安。”
綠猗在旁邊搖頭：“恐怕不行。九黎人骨子里就不服管教，何況這個蚩尤，野心比天還大。”
“試試總沒壞處。”
烈山把奏報放下，繼續侍弄草藥，語氣平淡。
他不怕打仗。
他怕的是人族自己人打自己人。
招安的使者去了。
回來的時候少了一條胳膊。
蚩尤沒殺他，只是砍斷一條手臂，讓他帶話回來。
“告訴你們那個藥罐子皇帝——九黎不種地，九黎只打仗。他要是有本事，就親自來跟我打一場。贏了，我服他。輸了，這人皇的位子，該換人坐了。”
烈山聽完使者轉述，沒有發怒。
他只是嘆了口氣，把手中的藥草放進竹簍里。
“年輕人，火氣都大。”
西南萬山之巔。
蚩尤站在最高的那座山峰上，虎魄刀插在腳邊的巖石中，刀身嗡嗡震顫，似乎在感應主人的情緒。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銅色面頰上映著血紅的晚霞。
四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越過千山萬水，望向東北方向——首陽山所在的位置。
“人族不需要一個只會種地的皇。”
他的聲音低沉渾厚，帶著金鐵交鳴般的質感。
“需要的是一個能征服天地的王。”
“神農，你不配。”
“這天下，該由強者來統治。”
風從山巔掠過，吹動他散落的長發。身后八十一面戰旗獵獵作響，每一面旗上都繡著一個猙獰的獸首圖騰。
九黎的戰鼓已經擂響。
一場足以改寫人族歷史的風暴，正在醞釀。
幽冥地府，后土宮。
李玄看著水鏡中那個站在山巔的身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蚩尤，兵主。”
“不錯，很有意思。”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悠遠。
“神農治世，仁德有余，殺伐不足。人道想要圓滿，光有慈悲不夠，還得有鐵血。”
“蚩尤是一塊好磨刀石。”
“不過磨的不是神農的刀。”
李玄放下茶盞，視線轉向洪荒北部有熊部落的方向。那里，一個尚在襒褓中的嬰兒剛剛降生，啼哭聲中隱隱夾雜著龍吟之音。
“好戲，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