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巡邏的衛隊士兵打起了十二萬分精神,也發現不了三個連身影都不顯現的人。
雖然近衛隊的騎士們也都不是普通人,為首的近衛隊騎士長更是一名高級劍士,但他們的境界也遠遠不能和兩位教授相比。
唯一需要擔心的,是那位身居王帳的亞特國王,一位有著初級魔導師境界的魔陣召喚師。
不過今晚王帳里早早就熄了燈,亞特國王應該是沒有那個興趣半夜逮人了。
跨過營地的最后一重防線,羅薇和托拜厄斯教授終于來到了疑似黑暗精靈遇害失聯的地點。
為了能更好地掌握營地里的動態,黑暗精靈所選的偵測點是一處矮坡,站在坡頂的櫟樹上,剛好可以看到營地的正中心。
但這個位置同樣也暴露在了營地崗哨的弓箭射程和靜態視野里,只不過無論是之前的黑暗精靈,還是現在的托拜厄斯教授和羅薇,都沒把他們的布防當回事。
借著慘白的月光,兩人把樹上樹下和矮坡周圍仔細搜尋了一遍。
可除了一開始在樹上發現的一些踩踏腳印外,她們就再也沒有別的收獲。
羅薇甚至都忍不住懷疑,黑暗精靈是不是人間蒸發了,不然為什么現場找不到任何他跟別人交手的痕跡?
只有一個解釋,這里根本就不是他失蹤的地方。
在她和亞特王后以及愛神天使談話期間,他一定遇到了什么緊急的事情,不得已才離開了這里。
羅薇站直身體,環顧四方,灰黑色的叢林在銀月下伏地叩首,無力指明前路,見證真相的土地又沉默無聲,固執地旁觀一切。
難道,這世間的最后一個精靈,就要從此消失了嗎?
她望著遠處與天空融為一體的地平面,感到了深深的迷惘和疲憊。
“那邊是納爾丹賓郡。”
托拜厄斯教授的聲音從身后響起。
羅薇轉過頭,只見托拜厄斯教授攏著斗篷走到她的身旁,眺望向了遠方:“我出生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才把這兩句話的意思連起來,頓時吃驚道:“亞特王國是您的母國?”
托拜厄斯教授承認:“曾經是。”
羅薇更驚訝了:“從來沒聽您提起過。”
“因為修女必須遠離俗世的紛擾,”托拜厄斯教授說,“在我決心成為一名修女后,我曾經的身份就被抹除了,過往的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要。”
以前的修道院有嚴格的限制和規定,修女在入教時要和世俗做切割,還要和家人做永久的告別,以便將全身心奉獻給她們的信仰。
但現在的許多修道院都把限制放寬了,修女入院后只是明面上與世隔絕,私底下修道院還是會允許她們的親友來探訪。
羅薇以為托拜厄斯教授成為修女的時候修道院的制度還比較森嚴,不允許她跟外界接觸,所以才會說她曾經的身份被抹除了,心里還有些感慨。
原來托拜厄斯教授并不像世人口中的那樣,輕輕松松就收到教廷的邀請成為了大主教。
在她手握權杖榮耀加身之前,她也當過教會底層的修女,甚至被嚴厲的教條迫害壓抑。
只是,羅薇忽然想起了她在學院里聽到的傳聞,奇怪地問:“可我聽說您是大貴族出身,原本就地位尊崇,您為什么會想成為一名修女呢?”
“想?”托拜厄斯教授搖了搖頭,“對于當時的我來說,那只是逃避禍端的一種途徑。”
在羅薇疑惑的目光中,托拜厄斯教授說出了那段她塵封已久的過往。
“我的父親,已逝的丹地公爵,是現任國王的叔祖父,上一任國王的親叔叔。”
“他接受了國王伯父的聯姻請求,為我與當時的王儲、我的堂兄菲利普定下了婚約。”
“菲利普是個很殘忍的人,有一次他送我的禮物,是他身邊那只陪伴了他許多年的貓的眼睛,那只貓有一雙罕見的紫色眼睛,他當著我的面把它挖出來送給了我。”
“他總是喜歡用這種方式恐嚇別人,讓他們尖叫或痛哭,再欣賞他們的失態和驚恐。”
“我厭惡他,所以我逃婚了。”
但逃跑并不是結束,為了躲避王室的追捕,她登上了去荒原的船只,卻又在海上遭遇攔截,被迫跳進了海里。
大海茫茫無際,無論白天與黑夜,洶涌的海面都一樣貧瘠,能指引她方向的只有夜晚天上的群星。
靠著那點淺薄的星象學知識,她在漂泊幾個月后居然成功抵達了荒原大陸。
登上陸地后,她流浪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她走到了天空之神的隕落地,荒原神戰遺址之一的墮天使城,才在那里安頓了下來。
墮天使城里生活著天空之神努特的后裔,她跟隨努特神殿的祭司們修行,感悟星辰的奧義。
在她逃離亞特的第十六年,墮天使城的商隊帶回了亞特王室大婚的消息——
她兄長的女兒,她年僅十四歲的小侄女,替她履行了婚約,嫁給了時年三十四歲的王儲,菲利普王子。
之后的十幾年里,她多次聽到了侄女流產病重的消息。
她并不意外。
亞特王室生育艱難,菲利普的母親不知道懷孕了多少次才生下他這么一個健全的孩子,現在,悲劇又開始在另一位王后的身上重復發生。
出于愧疚,也出于憐憫,她帶著她從荒原上搜尋到的最好的治愈藥劑,返回了西原。
只是她沒想到,亞特王室竟然會讓侄女吞服禁忌魔藥,以犧牲生命的代價生下了王室的繼承人,現任國王威利。
她更沒想到的是,在她回到亞特王國后,菲利普和她的兄長竟然喪心病狂到逼迫她與剛出生不到兩個月的侄孫威利訂婚。
但這一次,她沒有逃避。
“我想徹底地擺脫他們,”托拜厄斯教授語氣平靜,“所以我以高級占星術士的身份進入了修道院苦修,并許下宏愿成為了一名修女。”
聽到這里時,羅薇已經震驚到麻木了。
亞特王室的秘辛,比她想象的還要炸裂;而托拜厄斯教授的經歷,也屬實離奇。
原以為這就是全部了,沒想到托拜厄斯教授還有后續。
“即便我成了修女,他們也不打算放過我,亞特王室的血脈太單薄了,他們找不到血統更親近的王室女性。”
“我的兄長,新上任的丹地公爵,聽從國王的命令來抓我回去,他還買通了教士篡改修女名冊,意圖用另一個人代替我在院內的身份。”
“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就在他即將得逞的時候,圣騎士送來了教皇聆聽到的神諭,神諭預言我將成為某位神明的祭司。”
如果不是神明降下了諭旨,她依舊逃不過與王室聯姻的命運。
在那之后,她潛心修行,突破了占星師的境界,從高級修女變成了管轄一區的主教,又從主教變成了掌管一省的大主教。
直到她頭戴高冠、身穿紫衣,成為西原赫赫有名的大主教和占星師,她才終于擺脫亞特王室帶給她的陰影。
可當初以為的坦途,卻成了她后半生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