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商還沒踏入房間，便聽見醫療器械的聲音。
門被推開那一刻，云商短暫一愣。
明明是在商家，可老爺子的房間卻像極了醫院病房。
上一次見這個人，是去年。
云商不太適應他現在的病入膏肓的模樣。
“爺爺就想見你一面，這是他唯一的愿望。”商行朗在她邊上哽咽著開口。
云商挪著步子，猶豫地站到床前。
四目相對，他看清了商啟山眼中含著的淚。
“醫生說，是回光返照。”商柏面容沉重。
正因為如此，老爺子執意要從醫院回來，不愿在冰冷的醫院離開。
商嫻的死因是給他致命的一擊。
云商垂著眼默不作聲，她并不知道面對他們自己該說些什么。
商嫻以前很少跟自己提及過他們。
除了血緣，商家人對她來說，宛如陌生人。
“對……對不起。”病床上的商啟山呼吸很重，說這句話時用了很大的力氣。
他視線有些模糊，似乎透過云商在看一個人。
云商看出來了。
這是把她當成了商嫻。
可云商不能代替商嫻說沒關系。
怎么會沒關系呢。
“爸爸沒……沒辦法。”商啟山咬字不是很清晰，他語速很慢，卻在極力解釋，“如果不斷絕……關系，他們不會，放過你們，也為了商……商家，我沒辦法。”
他在向商嫻解釋。
當年的傅家權勢滔天，商啟山不得不以家族為重。
除此之外，他也有賭氣的成分。
氣商嫻無視婚約與人私奔，未婚先孕。
而商嫻骨子里硬氣不愿低頭認錯，雙方互相賭氣，這一氣，便是十幾年。
云商垂著眼睫，聞言點點頭：“知道了。”
老爺子忽然哭出聲，哭聲沉重而悲痛。
云商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些什么。
余光里，商柏一家三口也在抹眼淚。
云商無聲一嘆。
好半晌，老爺子的哭聲止了，換了另一種眼神看著云商。
這次沒再將她當成商嫻。
“當……當年得知你父母離世，我們馬上趕了過去，那時候，你已經被接去了，京州裴家。”老爺子看著云商，一字一句道，“事實證明，當年不將你，接來港城，是對的。”
傅家始終信奉那則預言，商啟山忌憚傅家賊心不死，生怕他們將主意打到自己外孫女身上，于是處處小心提防。
他以為，只要不聞不問，就沒事兒……
當年商柏與妻子生了商行朗后他便讓人對外傳出消息，稱商家太太產子九死一生。
眾所周知，商柏與妻子十分恩愛，斷然不會有別的女人，也不會再有別的孩子。
所以，商行朗是商家唯一的孫輩。
商家很慶幸生的是男孩兒。
可傅家不樂意，沒少算計商柏往他身邊塞女人。
險在，沒有一次成功。
云商聽明白了老爺子的意思，卻還是點了點頭。
直到他問出那句：“你……恨我們嗎？”
云商搖頭，心如止水：“我們總計沒見過幾次面，何談怨恨？”
“你……媽媽……”老爺子忽地劇烈咳嗽起來，忍著眼淚直看著云商。
“不恨。”云商溫聲解釋，“她心里或許生氣，或許不理解，但絕對不恨你們。”
可聞言，老爺子卻是痛苦流涕。
云商沒在這久待。
商柏親自送云商離開，在她下車前，請求道：“云商，能不能給商家一個彌補的機會？”
云商微微一笑：“不用，我現在過的很好。”
有些溝壑，難填。
云商不知道自己媽媽如何想，但商家拋棄了她，這是事實。
哪怕是有苦衷。
港城這個地方，因為傅家的緣故，她或許不會再來了。
至于未來跟商家是否還會有交集，那是未來的事。
回到京州的第三天，商家那邊傳來商啟山離世的消息。
這天京州下著雨，云商抬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心想，到了天上，無論他們存在什么樣的誤會，應該都會解釋清楚的。
商嫻雖然很少跟云商提過商家的人和事，可記事以來，云商撞見過商嫻好多次坐在夜色下，抬頭仰望星空，像在思念什么。
也許，是想家了。
一場雨過后，云商也緊跟著生了一場病，人本來就瘦，又是發燒又是感冒，這么一折騰，更顯得病弱無力。
老太太心疼死了，下了命令讓裴宴把人帶回老宅養病，家里有住家醫生，也是得了老太太命令，一天三頓跟吃飯似的頓頓不落過來給云商例行問診。
云商腦子燒糊涂了也不忘躺著笑，氣得老太太嘟著嘴打了兩下她的手板心，讓她長長教訓。
云商生病了格外矯情，總喜歡抱著老太太胳膊說些小時候的事兒，她喜歡聞老太太身上的檀香，格外心安。
“奶奶，能跟我說說……裴家究竟欠云家什么嗎？”云商的嗓子啞啞的，問這話時帶了點小心翼翼。
這是爺爺奶奶輩的事兒，也只有老太太才知曉。
袁科跟她說當年放心將她交給裴家，是因為裴家欠云家一條命，所以一定會善待她。
可在她的記憶力，云家沒有誰是意外離世的。
老太太過分寵愛她，這份寵愛幾乎超過了裴夏這個親孫女，曾經有流言說她是老爺子或者老太太在外惹下的風流債的后代，她還差點信了。
老太太像是沒想到云商會問這個問題，臉上的表情微微凝固，像是陷入回憶里。
好半晌，只聽她長嘆了一口氣，緩緩道：“在你爸爸之前，你奶奶還懷過一個孩子，可因為我，因為裴家的一些事，那孩子……沒了。”
說起這事兒，老太太近乎哽咽：“那孩子在你奶奶肚子里已經快五個月了，都是因為我……我對不起她，裴家對不起她……”
云商的手被抓得有些疼，她能感受到老太太的痛苦。
但似乎有什么難言之隱，老太太并沒有細說原因。
云商點到為止，沒再細問。
直到這個夏天快結束時，裴元生在家里忽然跟裴敬生大吵了一架，老太太出面勸阻，卻被裴元生安上偏心的罪名，質問她自己到底是不是她親生的。
那一晚，老太太在佛堂待了一夜。
云商不放心，執意要守著老太太。
也是這一晚，老太太跟云商道出實情，說裴元生并非自己親生。
而云家老太太當年，便是陪她捉奸才導致的意外流產。
“當時的場面不可控，也許是裴毅那混蛋推搡，也許是我無意撞到，這才讓你奶奶……”
云商有些宕機。
一時不知道該震驚裴元生是私生子，還是該震驚裴老太太與老爺子那被人歌頌的愛情竟然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