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孫招娣有生以來最高興的一天。
她準備回去探親了,這是她幾個月以來第一次回家。
這次的探親對于她來說,可以用衣錦還鄉來形容了。
楊軍把那輛軍車借給她了,她拿到鑰匙后,立馬去后勤把油加滿,為了以防萬一,她還多帶了一桶油。
趁中午吃飯的時候,她把該帶的東西全搬上車,就等著晚上下班就出發。
和她一起回去的還有同村的于時運。
這個于時運是車間里的二級鉗工,在廠子里干了快六年了,平時住在職工宿舍里,周末的時候坐長途汽車回家。
當他聽說楊軍把車子借給孫招娣后,羨慕的不得了。
這幾個月來,他親眼見證了孫招娣是如何一步步崛起的,從無到有,從有到富。
不僅吃喝不愁了,還買了很多新衣服,尤其是聽說孫招娣住在廠長的干部住房內,更是眼紅。
這不,一聽說這次孫招娣開車回去,他頓時坐不住了,立馬攛掇孫招娣請半天假,下午就回去。
孫招娣起初是不同意的,但是經不住他誘惑,終于答應下午回去了。
軋鋼廠離他們村有二百多公里,車子開了四個多小時才到家。
他們到家的時候,村子里的人還沒下工。
孫大山正和一般村民返修農田里的灌溉溝渠。
自從孫招娣去軋鋼廠上班后,他儼然從了村子里除了村支書于滿山之外的二號人物。
大女兒每次寄錢來,單子都是寄到村部的,上面多少錢,于滿山是一清二楚的。
從起初的十幾塊錢,到后面的幾十幾十的寄,再加上楊軍隔三差五的給他寄糧食和衣服,于滿山非常眼紅,感嘆孫大山遇到了貴人。
現在不管孫大山走到哪兒,儼然成了明星般的人物,村里的人敬著他,夸他有個好女兒等等。
孫大山雖然喜歡聽奉承話,但是他心里明白,這一切都是楊軍給的,所以,他非但沒飄,而是盡量保持低調。
這時,村支書于滿山過來了。
他手里拿著個旱煙鍋,蹲在田邊閑聊。
“大山,這個月你家招娣又寄了多少錢?”
孫大山正在用鐵鍬翻土,聞言,停下手中的活兒,笑道,
“我說于哥,招娣有沒有寄錢,你這個支書不知道嗎,你怎么還問上我了。”
于滿山聞言,悶頭抽煙不說話。
他當然知道孫招娣有沒有往家寄錢了,匯款單都是送到村部的,然后再由家屬領回去,然后再去鎮子里的信用社憑匯款單取錢。
他問這句話的意思,沒別的意思,就是純粹的羨慕。
“大山啊,招娣比我家那個臭小子強多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家招娣是二十七塊錢工資吧?”
“是的,于哥,你沒記錯。”
“我家那臭小子是三十七塊五的工資,比招娣工資還高,可每個月才寄15塊錢,你說氣不氣人。”
于滿山那個心塞啊,自己兒子比人家工資高,每個月寄回來的錢卻沒人家的多,這讓他這個當村支書的爹在村子里抬不起頭。
“于哥,你也別生氣,我家招娣有他楊叔照顧著,管吃管住的,花不了幾個錢,這才能往家里多寄點,你家時運就不一樣了,他是大小伙子了,正是處對象的年齡,用錢的地方也多,往家補貼的少也情有可原嘛。”
“對對,大山兄弟你說的沒錯,上次我家那臭小子回來,聽說在廠子里處了個對象,又是請客吃飯,又是看電影的,花錢的地方多了去了。”
于滿山非常滿意孫大山的態度。
別看他愣乎乎的,心思卻細的很,知道給他這個村支書面子。
要是擱以前,于滿山根不不用看孫大山臉色,直接白眼珠甩了過去。
可現在不一樣了,人家找了個靠山,而這個靠山還是自己兒子的廠長,他再心有不甘,也不敢跟孫大山叫板了。
好在孫大山這人不浮躁,并沒有因為找到楊軍這個靠山而自滿,反而比以前更謙虛謹慎了,尤其是在說話的時候,更是思之再三,生怕哪里得罪了人。
“于哥,明天就是周末,你家時運回不回來?”孫大山放下鐵鍬,蹲在地上陪于滿山說話。
這時候,大家也放下家伙,紛紛過來閑聊。
“誰知道呢,這小子有了對象就忘了爹娘。”于滿山氣哼哼的說道。
“哎,我家招娣快五個月沒回過家了,還別說,有點想她了。”孫大山唏噓道。
“想她,就讓她回來一趟唄,省那三塊錢路費還能發財不成?”
“于哥,話可不能這么說,三塊錢可不少呢,能買六十斤棒子面呢,夠我們家吃小半個月呢。”
“守財奴。”
于滿山翻了翻白眼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幾個月來,招娣寄了快有三百塊錢了吧,怎么有錢了,比以前更摳了呢?”
孫大山嘿嘿笑道:“這不剛把之前欠下的饑荒還上嗎。”
“等下個月再發工資,我就讓招娣回來。”
眾人聞言,全都露出羨慕的表情。
孫大山家的情況,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前幾年欠下兩百多元的饑荒,這才幾個月,就把所有的債都還完了,聽孫大山話里話外的意思,從下個月開始,他們家就有存款了,能不讓人羨慕嗎。
“大山哥,你家現在有錢了,你是不是請我們搓一頓啊。”
這時,有人起哄道。
“對,招娣現在能掙錢了,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摳門了。”
“請客吃飯就算了,三毛錢一包的大前門總不能少吧。”
一時間,大家嚷嚷著讓孫大山表示表示。
孫大山臉色通紅,坑吭吭哧的說道,
“我……我家的情況,你們不是不知道,一家子就靠招娣那點工資養活了,我……我……請不起啊。”
“咦,摳門。”
眾人發出鄙夷的聲音,看孫大山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羨慕了,反而多了一絲嫉妒。
大家的心里都是一樣的仇富,憑啥你家過的這么好。
“歇夠了都去干活去。”
于滿山吆喝一聲,立馬起身趕人干活。
并不是他要給孫大山解圍,而是心里明白,一旦孫大山請客了,那么他要不要請客呢?
要知道他兒子比孫招娣早幾年進廠,而且工資還高。
所以,看似替孫大山解圍,實則是堵死請客吃飯這條路。
“咦,快看,有小汽車向這邊駛來。”
人群人突然有人叫道。
村子里很少見汽車的,即使公社領導下來視察,也是騎著自行車來的。
所以,此時看到小汽車,大家都覺得挺稀奇的。
眾人隨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村口有一輛吉普車緩緩地向這邊駛來。
“這又是哪個領導來視察啊?”于滿山喃喃自語道。
“我咋感覺這車子這么熟悉呢?”孫大山瞇著眼睛道。
聽了孫大山的話,于滿山也感覺這車子有點熟悉。
只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了。
“哦,我想起來了,這不是之前醫療隊來咱們村的那輛車嗎?”
這時,有個村民一眼就認出了那輛車。
“對,就是這個車,軍1814,就是這個車牌,我沒記錯。”有人回應道。
聽聞這輛吉普車正是之前醫療隊下鄉的那輛車,于滿山和孫大山兩人心神一震。
別人不了解這輛車,他倆能不知道嗎。
這是軋鋼廠廠長楊軍的車。
于滿山眼神一轉,立馬跑了過去。
“大伙兒跟我去迎接領導。”
他心思活躍,只想在楊軍面前留下好印象。
之前他不知道楊軍的身份罷了,現在知道了,自然不能像以前那個態度了。
和楊軍交好,說不定能弄幾個進廠的名額呢,即使弄不到,最差也對自己兒子的前途有幫助吧。
“是他楊叔來了,這可是大事啊。”
見大家一窩蜂的去迎接領導,孫大山不甘人后,扔下鐵鍬跑了過去。
“嘎!”
隨著一聲急促的剎車聲傳來,吉普車停了下來。
于滿山領著一幫村民圍了上去。
“楊廠長,歡迎大駕光臨,您說您來的時候,也不提前說一聲……”
于滿山一邊說著,一邊滿面春風的打開副駕座的車門。
“爹,怎敢老您的大架給我開門呢。”
車門打開,于時運一臉笑意的走了下來。
“癟犢子玩意,楊廠長呢?”
于滿山伸頭向車里瞅了瞅,除了孫招娣外,沒發現有其他人。
“什么楊廠長,就我和招娣兩個人啊。”
于時運見老爹一臉疑惑的樣子,連忙解釋道:“車子是楊廠長借給招娣的,我只是搭個順風車而已。”
“哦,原來是這樣。”
于滿山點了點頭,眸子里閃過一絲失落。
狠狠的瞪了他兒子一眼,怪他不爭氣。
他多么想,今天的主角是自己的兒子啊,以后夠他在村子里吹噓一輩子了。
這時,孫大山跑了過來。
撥開人群,沖著車里的孫招娣吼道,
“你個死丫頭,怎敢開你楊叔的車,要是有什么閃失,咱家賠得起嗎?”
孫招娣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往后一縮。
長久以來,在孫大山的威壓下,早已形成了條件反射。
“爹,是楊叔非要我開車回來的,說是讓我多練練車,下周就給嬸嬸當專車司機了。”
“你楊叔逼著你開的?”
孫大山背著雙手問道。
孫大山偷換概念,硬說是楊軍逼著孫招娣開回來的。
他之所以這么說,就是在向其他人炫耀,不是我閨女要開,而是人家廠長逼著她開的。
同時也在表明,看,我閨女在廠長心目中什么地位。
“是的,爹,我不開,楊叔非逼著我開。”
孫招娣不知道他老爹的心思,只得實話實說。
她說話的時候苦著臉,一副委屈的樣子,好像楊軍在逼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行了,你楊叔也是一片好意,你仔細著點車。”
收獲一波羨慕的目光后,孫大山這才裝作一副淡然如煙的樣子。
“知道了。”
孫招娣坐在車里,見大家一臉羨慕的看著她,她頓時有些不好意思了,臉色紅紅的,把頭伸出窗外。
“爹,楊叔的車子很舒服,要不要上來試試?”
孫大山雙手背在身后,挺著肚子,故意低頭想了一下,然后抬頭道,
“你是在求我嗎?”
孫招娣一愣,睜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議的看著孫大山。
當她看見孫大山朝她不停眨眼睛的時候,立馬反應過來。
“對,楊叔說了,讓我一定帶您兜兜風。”
孫大山一聽,嘴角翹起一抹弧度。
不過,他并沒有直接蹬車,而是臉成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然后嘆息一聲道,
“好吧,你楊叔的面子還是要給的。”